第二十九章 人事流动

两人坐上公交，回到了平庄村。穿过狭窄潮湿、电线密布的巷道，杨帆打开了那间月租一百三的出租屋的门。

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极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张破桌子和一个掉漆的衣柜，高处那个小小的排气扇是唯一的光源和通风口。家徒四壁，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床单平整，几件衣服叠得棱角分明，桌上的书本笔记摆放有序。

“就是这儿了，”杨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条件差了点，你别嫌弃。暂时先跟我挤挤，等以后咱们有钱了，肯定换个大房子，敞亮的那种！”

艾力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比仓库地铺好不了多少，却充满了“家”的秩序感和杨帆个人气息的小空间，鼻子猛地一酸。他流浪太久，睡过桥洞、公园、废弃屋，从未想过能在北京有一个这样固定的、可以称之为“窝”的地方。虽然简陋，却意味着稳定和归属。

“不嫌弃！帆子哥，这…这很好…”艾力的声音有些哽咽，“比我睡过的地方都好多了…”

“那就行！”杨帆爽朗地笑了，“今晚你睡床，我打地铺。”

“那不行！我睡地铺！”艾力急忙说。

“别争了，听我的。”杨帆不容分说，开始从床底下拿出备用的被褥，“以后，这就是咱们的第一个‘指挥部’了。”

安顿下来后，杨帆拿出那个宝贝似的破旧笔记本，就着昏黄的灯光，和艾力头碰头地开始规划下一步。纸上写着“启动资金”、“潜在产品”、“目标区域”等潦草的字样。两个年轻人，在这间狭小简陋的出租屋里，凭借着对未来的巨大憧憬和一股不服输的狠劲，认真地勾勒着一个看似遥远却无比清晰的梦想。

又一个假日来临。经过之前一周的密集准备和又一次成功的周会汇报（铺货率有了小幅提升，得到了周经理一个难得的点头），杨帆向张老板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张哥，我发现西苑片区那边有几个新建的小区，入住率慢慢上来了，但周边配套的小卖部还没完全跟上。我想…申请点费用和促销品，周末去那边搞个小地推，摆摊免费试饮，直接面对消费者，既能推广新品，也能看看市场反应。”

张老板叼着烟，眯着眼算了算账：“地推？要人啊要东西啊！费用嘛…批你两百块，最多三百！多了没有！促销品我去跟周经理申请点，估计也就是些海报、桌布、一次性杯子什么的，试饮品你自己从样品里省！”

“够了够了！谢谢张哥！”杨帆要的就是这个许可和支持。

他立刻行动起来。首先，他软磨硬泡，说服了出单员张姐和库管老吴家的两个正在读职高、周末想赚点零花钱的女儿来帮忙。两个小姑娘性格活泼，形象清爽，正好适合做促销。

然后，他精心挑选了地点——一个新小区入口处的街心公园旁，人流量大，而且多是新搬来的年轻家庭或上班族。

周末一大早，杨帆和艾力就用三轮车拉着借来的折叠桌、椅子、领来的印有“丰裕”Logo的红色桌布、海报架、一箱冰镇好的玄米茶和百香果饮料，以及大量一次性纸杯，来到了预定地点。两个小姑娘也准时到了，穿着清爽的T恤牛仔裤，杨帆简单跟她们说了说促销话术和注意事项。

艾力负责力气活，搬东西、支桌子、贴海报、维护秩序。杨帆则带着两个小姑娘，热情地向过往的行人推介。

“您好，丰裕新品免费试饮啦！健康玄米茶，零糖零脂！”

“小朋友，尝尝百香果饮料吗？酸酸甜甜的哦！”

“阿姨，了解一下吗？现在旁边超市购买还有优惠呢！”

阳光明媚，红色的摊点很是显眼。免费品尝的吸引力不小，很快就有好奇的路人围过来。两个小姑娘嘴甜又耐心，很快吸引了不少带着孩子的家长和年轻人。艾力虽然不太会说话，但干活卖力，及时补充饮料、清理垃圾，眼神里也不再是以往的漠然，而是带着一种参与其中的专注。

杨帆则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敏锐地观察着不同人群的反应：年轻女孩更喜欢百香果的酸甜，中年男士对玄米茶的无糖概念更感兴趣，带孩子的妈妈则会问及成分和添加剂…他默默记下这些宝贵的市场反馈。

一天下来，虽然站得腰酸背痛，嗓子冒烟，带来的试饮品也消耗殆尽，但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不仅很多人询问在哪里可以买到，直接带动了附近两家合作小店当天下午的销量，更重要的是，收集到了大量一手信息。

傍晚收摊时，杨帆用张老板批的费用，给两个小姑娘和艾力都发了报酬。小姑娘们开心地走了。艾力捏着那几十块钱，看着虽然疲惫却眼神发亮的杨帆，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帆子哥，这样挣钱…虽然慢点，但心里确实踏实。”

杨帆笑了，用力搂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才哪到哪！记住今天的感觉！以后等咱们自己当了老板，搞的促销活动要比这大十倍、一百倍！”

夕阳下，两个年轻人收拾着残局，虽然身体疲惫，但心中却充满了创业初期特有的、混合着艰辛与希望的激情。星火已然点燃，只待燎原之势。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杨帆负责的西苑片区，在他的“笨办法”和“巧心思”结合下，新品铺市率如同初春的冻土，虽然缓慢却坚定地一点点松动、提升。

那本破旧的笔记本上，标记着“已铺货”的小红点越来越多。虽然单点进货量依然不大，但架不住网点数量在稳步增加。一些最初只肯接受三五瓶试销的小店，在发现产品确实能卖动后，开始主动要求半箱、甚至一箱的进货。杨帆精心维护客情，定期拜访，帮忙整理货架，处理临期品，他的诚恳和勤快渐渐赢得了不少店主的信任。

每次跑市场回来，无论多累，他都会拉着艾力，在出租屋那盏昏黄的灯光下，用最浅显的语言讲解白天的得失。

“艾力，你看这家店，”他指着客户表上的一个名字，“老板最开始死活不要百香果，说太甜。我这次去，发现他柜台里多了几种年轻人爱吃的网红零食。我立马就改推百香果，说跟这些零食是绝配，他就试着要了半箱。这叫…嗯…‘洞察客户变化’。”

“还有这家，老板娘抱怨玄米茶贵。我算给她听，一瓶玄米茶她赚的钱能顶两瓶矿泉水，而且喝这个的都是讲究人，不还价。她一听，立马把玄米茶从角落挪到收银台旁边了。这叫‘算账’，算明白账，客户才愿意跟你玩。”

艾力似懂非懂地听着，但他看杨帆的眼神充满了崇拜。他开始下意识地模仿杨帆，在仓库里不再只是闷头搬货，会留意不同产品的流转速度，会试着记住那些拗口的品名和编码，甚至偶尔会结结巴巴地问老吴：“吴…吴叔，这…这个为啥走这么快？”

老吴起初很惊讶，后来看在这小子干活确实不惜力、又是杨帆“表弟”的份上，也会点拨一两句。艾力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开始艰难地吸收着一切于生存、于未来有用的知识。

批发部里的人员，如同流水，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最先离开的是那个总是戴着耳机、心思活络却不定性的小刘。据说他嫌跑业务太辛苦钱又少，跟朋友合伙倒腾什么游戏装备去了，走得很干脆，甚至没跟大家好好道别。

接着，最老资格、但也最油滑的老赵，在一次例会后，讪讪地找到张老板，递了根烟，说要回老家了。“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儿子在老家生了娃，得回去带孙子喽。”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但众人都明白，周经理越来越注重数据和过程管理，他那种磨洋工、吃老本的方式混不下去了。张老板也没多挽留，给他结清了工资，算是好聚好散。

一下子空出两个片区，业务压力陡然增大。张老板火急火燎地招来了两个新人。

一个是刚从职高毕业的毛头小子，叫王锐，一脸青春痘，充满干劲却又懵懂无知；另一个是个三十出头、之前做过几年保险销售但业绩平平的男人，叫李斌，看着有些世故，眼神里带着打量和算计。

周经理开会时强调了“老带新”的传统，但剩下的业务员，孙姐业绩好架子也大，根本不屑于带新人；老李性格憨厚但嘴笨，怕带不好；吴磊自己那片还焦头烂额。两个新人愣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杨帆看着这一幕，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带新人肯定要占用自己跑业务的时间，短期内会影响自己的业绩和提成。但…

他站了起来，声音平静却清晰：“张哥，周经理，要不…让我试试带他们吧？西苑片区我最近跑得比较顺，可以挤出点时间。我也刚来不久，很多教训是新鲜的，可能更容易让他们听懂。”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杨帆，包括周经理。带新人是个苦差事，教不会自己担责任，教会了说不定还抢自己市场，一般人避之不及。

张老板皱着眉：“小杨，你那片刚有点起色，自己任务也不轻…”

“没关系张哥，”杨帆笑了笑，“带他们的过程，也是我自己复盘和提升的过程。而且公司业务要紧，总不能看着片区空着。”

周经理打量着杨帆，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点点头：“好，杨帆，你有这个心很好。那就这么定，王锐和李斌暂时跟着你。给你两周时间，让他们尽快熟悉流程和产品，能独立跑起来。”

“谢谢周经理，我会尽力。”杨帆应承下来。

会后，孙姐经过杨帆身边，嗤笑一声，低声说：“傻小子，充什么大尾巴狼？有那时间不如多卖几箱货。”老李则拍拍他肩膀，憨厚地笑了笑。

杨帆没说什么。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带新人，固然辛苦，但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第一，他可以在周经理和张老板面前进一步强化自己“有担当、顾大局”的形象，获取更多信任。

第二，教授的过程，确实是极好的自我梳理和提升，能把这段时间摸索的经验系统化。

第三，也是最隐晦的一点——他是在为自己未来的“创业”做准备。CEO不能光杆司令，总经理艾力也需要帮手。现在带的这两个新人，谁更有潜力，谁更值得培养，谁可能未来为自己所用，他可以在过程中仔细观察、甄别。这简直是一次免费的岗前培训和人才筛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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