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规划远景

这一次，拒绝的声音似乎少了一些。有的老板将信将疑地要了两三瓶，有的则还是摆手。但杨帆感觉到，坚冰正在慢慢融化。

傍晚回到批发部，他先是忐忑地去库房看了一眼。只见艾力正满头大汗地跟着其他搬运工一起扛箱子，动作虽然有些笨拙，但确实在用力气。老吴在一旁看着，没说什么，但脸色还算正常。杨帆稍微松了口气。

处理完订单和报表，他特意等到艾力下工，把一天八十块的工钱塞给他。艾力攥着那几张纸币，手有些抖，低声道：“帆子哥，我……我今天没给你丢人吧？”

“没有，干得不错。明天继续好好干。”杨帆拍拍他的肩膀，“记住，挣钱吃饭，心里踏实。”

艾力重重地点了点头。

晚上，杨帆躺在床上，疲惫不堪，但内心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工作上的挑战巨大，但他正在一步步寻找方法；艾力这个意外的负担，暂时也看到了安置的希望。

生活仿佛一场巨大的冰面，他正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凿开坚冰。虽然缓慢，虽然艰难，但每一下敲击，都意味着突破的可能。他望着窗外平庄村狭窄的天空，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艾力在宏发仓库的临时工作，并没有想象中顺利。尽管他干得很卖力，但散漫惯了的性格和缺乏协作意识，让他时不时出点小纰漏：搬货时磕碰了箱子，记错了摆放位置，有时甚至因为听不懂别人的玩笑或指令而反应迟钝，显得格格不入。

库管老吴私下跟张老板抱怨过两次，说这小子“脑子不太灵光”，“像个闷葫芦，说急了还瞪眼”。张老板又把杨帆叫去敲打了一番：“让你表弟机灵点！干活光有力气不行！再这样我也留不住他！”

杨帆只能赔着笑脸，回头又得找艾力谈心，教他如何与人相处，如何听懂指令。艾力通常只是闷头听着，偶尔嗯两声，眼神里却藏着不服和压抑。这种被人管束、看人眼色的生活，与他向往的“自由”相去甚远。

另一方面，杨帆的“拆零”策略和“精准试饮”虽然起到了一定效果，西苑片区的新品铺货数据有了一点点起色，但距离周经理的期望还差得很远。而且这种方法投入产出比很低，耗费了他大量时间和精力，常规产品的销售反而受到一些影响。

同时，他频繁地“拆零”出货，虽然账目清晰，但也给仓库管理和财务结算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出单员张姐和库管老吴的抱怨声渐渐传到了张老板耳朵里。

张老板虽然暂时默许，但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其他老业务员，尤其是业绩压力同样大的老赵，偶尔也会阴阳怪气几句：“哟，小杨现在可是周经理眼前的‘红人’，办法就是多啊！我们这些老家伙只会傻跑。”

杨帆感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他像是在走钢丝，一边要兑现对周经理的承诺，努力提升业绩；一边要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各种关系，平衡着规矩与变通；另一边还要时刻担心艾力这个不定时炸弹。

而艾力，在初步体验了“合法”挣钱的艰辛后，看着杨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似乎也挣不到大钱，听着仓库里其他工人抱怨工钱低、活累，他内心深处对“来钱快”路径的渴望，如同被压抑的野草，又开始在阴暗处悄然滋生。他对杨帆的感激，渐渐掺杂进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和不耐烦。

裂痕，在压力和现实的挤压下，正悄然蔓延。杨帆努力维持的平衡，显得愈发脆弱。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更有效的方法来打开局面，否则，无论是工作还是对艾力的承诺，都可能面临崩溃的危险。

一周后的假日，秋高气爽，阳光和煦。杨帆特地起了个大早，仔细刮了胡子，换上最整洁的一套衣服——那件蓝色条纹衬衫和深色西裤虽然旧，但洗熨得干净笔挺。他今天要履行一个重要的约定。

他来到批发部宿舍附近——艾力暂时被张老板允许在仓库角落搭了个地铺。艾力已经等在路口，身上还是那件不合身的旧夹克，但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用水龙头冲过，脸上少了几分往日的油污和戾气，多了些拘谨和期待。

“走，艾力，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去散散心。”杨帆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两人坐上公交车，来到了南城一个不小的市民公园。节假日里，公园人头攒动，带着孩子嬉戏的，情侣携手漫步的，老人打着太极，充满了轻松愉悦的氛围。这久违的、属于普通人的闲暇光景，让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杨帆和习惯了边缘生活的艾力都稍稍放松下来。

杨帆领着艾力在湖边慢慢走着，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和嬉闹的人群，他忽然停下脚步，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走到路边一个小卖部，出乎艾力意料地，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香烟和一个打火机。

艾力惊讶地看着他：“帆子哥，你…你不是不抽烟吗？”

杨帆拆开烟盒，弹出一支，动作略显生疏地递给艾力，自己也含了一支在嘴里，用打火机先给艾力点上，再给自己点燃。他吸了一口，立刻被呛得轻轻咳嗽起来，眉头微皱，显然并不享受这种感觉。

“咳…没事，”杨帆摆摆手，压下喉间的不适，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远，“艾力，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艾力摇摇头，学着杨帆的样子吸了口烟，他的动作熟练得多。

“看着这些人，”杨帆指着周围，“看着这座城市。我们之前像野狗一样挣扎，是为了活下去。但现在，我们得想想怎么活得像个人样，甚至…活得更好。”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艾力：“我有个想法，一个规划。我不想一辈子只当个跑街的业务员，你也不能一辈子在仓库搬货。那没出息。”

艾力被他的话吸引了，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我想以后，等我们攒够了本钱，摸清了门道，我们自己干！”杨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就做快消品，就从饮料副食开始。我负责统筹规划、找货源、谈渠道、管账目，我就是CEO。而你，艾力，”他重重地拍在艾力肩上，“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兄弟，你有力气，有胆量，熟悉底层街面，你就负责管仓库、管物流、管下面所有的业务员和搬运工，你就是首席的总经理！咱们兄弟俩联手，一定能在这北京城打下一片天地！”

CEO？首席总经理？艾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巨大诱惑的蓝图震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呼吸都急促起来。这些词汇离他曾经的生活太遥远，此刻却从杨帆口中清晰地吐出，指向一个他从未敢想象的未来。他胸腔里一股热流涌上，激动得嘴唇都有些哆嗦。

“帆子哥…我…我能行吗？我都没读过几年书…”艾力的声音带着激动和自卑。

“万事开头难！”杨帆斩钉截铁地说，“没读过书怕什么？我教你！肯学就行！关键是信不信得过，肯不肯拼！你告诉我，你信不信我？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信！我当然信你！帆子哥！”艾力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发热，“我愿意！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我艾力这条命…以后就跟你捆一块了！”

“好！”杨帆重重吐出一口烟圈，仿佛将过去的晦气也一并吐出，“那我们就从今天开始，一步步来！”

两人找了个长椅坐下，烟成了男人间对话的催化剂。杨帆仔细问起艾力在新疆老家的事，问起他为什么跑出来，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艾力的眼神黯淡下去，磕磕绊绊地讲述起来。家乡的贫瘠，父母的早逝，跟着远房亲戚放羊却又受不了管束跑出来，他没读过几年书，汉字都认不全，除了放羊和一点小偷小摸，几乎没有任何谋生技能。

杨帆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判。他能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和无助，与他当初的遭遇何其相似，只是艾力选择了更危险的道路。

听完艾力的叙述，杨帆沉思片刻，开始帮他规划：“过去的事，没办法改变了。但以后的路，得好好走。首先，身份证必须想办法补办，这是立足的根本，我想办法托人问问流程。其次，你现在在仓库，别光傻干活，学着认字，认产品，看老吴怎么管理库存，怎么看单子发货，这都是以后你做‘总经理’要用的！不懂就问，问我，问老吴都行，放下脸面，学东西不丢人！”

艾力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那是一种有了目标的、渴望改变的光。

“还有，”杨帆放缓了语气，“以前那些‘来钱快’的念头，彻底给我掐断了！咱们要赚，就赚干干净净、能睡得着觉的钱！记住了吗？”

“记住了！帆子哥！我再也不干那些了！”艾力郑重地保证。

夕阳西下，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杨帆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带你去我住的地方看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