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 活

柳清玄在新世界住了三天。三天里他做了很多事。他每天早上坐在榕树下磨剑。三把剑——乾封剑、暗河黑剑、暗河新剑——一字排开摆在石桌上。他先磨乾封剑，磨完一面翻过来磨另一面。然后磨暗河黑剑，最后磨暗河新剑。三把剑都磨完了，他把六支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他站起来。他朝村子里走。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路是新世界的路。可它像邬隆城的路。他走过巷子。巷子是新世界的巷子。可它像柳巷。他推开小院的门。院子是新世界的院子。可它像他的院子。石榴树在院子里站着。枝头的石榴红透了。阿岩从石榴树下跑过来。他跑到一半停住。他看见柳清玄背上的三把剑。他退回去。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把木剑举起来。他说：“你回来了。你回来得早。”

柳清玄蹲下来。他用左手摸了摸木剑。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走到柳清玄面前。他把袍子披在他右肩上。他说：“回来了。饭在灶上。”柳清玄把袍子拢紧。他说：“回来了。”他走进正屋。他坐在桌边。慕容雪端了一碗面出来。她把面放在他面前。她坐在对面。她说：“吃。”柳清玄拿起筷子。他用左手拿。他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咽下去。他把碗放下。他朝慕容雪看。他说：“我回来了。”慕容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她说：“我知道。”

第一天，柳清玄在村子里走了一圈。他看见新世界的人。他们种田。他们打铁。他们织布。他们教书。他们看病。他们下棋。他们唱戏。他们笑。他们哭。他们活。他走到田边。一个老汉在插秧。老汉看见他，直起腰来。老汉说：“作者，你来了。”柳清玄说：“你认得我？”老汉说：“你写我们。我们就认得你。”柳清玄说：“你叫什么？”老汉说：“我叫赵大柱。”柳清玄站在田边。他看着赵大柱。他想起槐树村。想起那个让他带信的男孩。他说：“赵大柱。你儿子叫你在邬隆城做工。你娘生了弟弟。你儿子让你回来看看。”赵大柱愣住了。他看着柳清玄。他的眼睛湿了。他说：“作者，你怎么知道？”柳清玄说：“我在邬隆城碰见你儿子了。他让我带信。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就把你写进新世界了。现在你在这里。你儿子在邬隆城。你想回去吗？”赵大柱说：“想。”柳清玄说：“那我写你回去。”赵大柱说：“那新世界呢？”柳清玄说：“新世界还在。你回去看儿子。看完了再回来。新世界是你的家。邬隆城也是你的家。你两个家。”赵大柱笑了。他说：“好。”

第二天，柳清玄走到铁匠铺。一个铁匠在打铁。铁匠看见他，放下锤子。铁匠说：“作者，你来了。”柳清玄说：“你认得我？”铁匠说：“你写我们。我们就认得你。”柳清玄说：“你叫什么？”铁匠说：“我叫严三。”柳清玄站在铁匠铺里。他看着严三。他想起三贤村。想起那个打铁的老人。他说：“严三。你有个炉子。你的炉子还热着。你让我带话给螭龙青渊。你说‘严老铁的炉子还热着’。”严三愣住了。他看着柳清玄。他说：“作者，你怎么知道？”柳清玄说：“我在三贤村碰见你了。你给了我螭龙鳞。你帮我打了锁魂箍。你帮我打了凝霜龙脊。你帮我打了三把剑。你一直在帮我。”严三说：“我在帮你？”柳清玄说：“你在帮我。你在邬隆城。你在三贤村。你在新世界。你一直在帮我。你打铁。我写你。你活着。我活着。我们都活着。我们都活。”严三笑了。他说：“好。我打铁。你写我。我活着。你活着。我们都活着。我们都活。”

第三天，柳清玄走到学堂。一个先生在教书。先生看见他，放下书。先生说：“作者，你来了。”柳清玄说：“你认得我？”先生说：“你写我们。我们就认得你。”柳清玄说：“你叫什么？”先生说：“我叫半卷。”柳清玄站在学堂里。他看着半卷道人。他想起城东旧观。想起那半卷经。他说：“半卷道人。你每次都让我走。你每次都说‘别再来。再来。就是你已经不是你了。’可我还是来了。我还是来了。我还是我。我没变。我变了。我活了。我写了。我写了新世界。我写了你。你活了。你活了。你活着。你活着。你活。”半卷道人笑了。他说：“你写了我。我活了。我教他们。我教他们写。我教他们读。我教他们看。我教他们想。我教他们活。我教他们活着。我教他们活。”柳清玄说：“你教他们活。我写他们活。他们活。我们活。我们都活。”半卷道人笑了。他说：“好。你写。我教。他们活。我们活。我们都活。”

那天晚上，柳清玄坐在榕树下。他把三把剑横在膝上。他把六支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把那本书铺在石桌上。他拿起观者之笔。他写了一个字。那字是“活”。他拿起作者之笔。他又写了一个字。那字是“。”他看那两个字。那两个字是——“活。”他笑了。他把笔放下。他站起来。他朝村子里看。村子里的灯亮了。一盏一盏。像星星落在地上。他朝那些灯看。他朝那些灯说：“我写了活。你们活了。你们活了。我就写。我们写。我们活。我们活着。我们活。”他站在榕树下。他朝四面八方看。他朝四面八方说：“你们在写。我也在写。你们在读。我也在读。你们在看。我也在看。你们在想。我也在想。你们在无限。我也在无限。你们在天尽头。我也在天尽头。你们在故事源。我也在故事源。你们在所有。我也在所有。可我在新世界。我在邬隆城。我在柳巷。我在小院。我在石榴树下。我在吃面。我在磨剑。我在看阿岩练剑。我在看阿苕笑。我在看计老晒太阳。我在看陈玄风补袍子。我在看王虎吃鱼。我在看慕容雪熬药。我在看这座城。我在看这些人。我在看这些事。我在看这一切。这一切是我的。这些人是我的。这座城是我的。这面是我的。这剑是我的。这命是我的。这故事是我的。你们写不了我的故事。你们读不了我的故事。你们看不了我的故事。你们想不了我的故事。我的故事是我的。我写我的故事。我读我的故事。我看我的故事。我想我的故事。我做我的故事。我活我的故事。我活。”

第四天早上，柳清玄醒来时，榕树下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扇门。门是白的。可它不沉。它浮。像一片极薄极薄的云。门框上刻着和天钥上的、和乾封剑鞘上的、和锁魂箍上的、和观者之笔上的、和作者之笔上的、和读者之书上的、和无限上的、和天尽头之笔上的、和故事源之笔上的、和新世界之书上的，是同一种纹路。门上写着两个字——“回去。”柳清玄蹲下来。他把门推开。门后是一条路。路是白的。从门前朝外延伸。一直通到看不见的远处。他站起来。他朝慕容雪看。他说：“我要回去了。”慕容雪说：“回哪里？”柳清玄说：“回邬隆城。回柳巷。回小院。回石榴树下。回吃面。回磨剑。回看阿岩练剑。回看阿苕笑。回看计老晒太阳。回看陈玄风补袍子。回看王虎吃鱼。回看慕容雪熬药。回看这座城。回看这些人。回看这些事。回看这一切。我要回去了。可我还会回来。新世界是我的。邬隆城也是我的。我两个世界。我两个家。我两个都回。我两个都活。我两个都写。我两个都读。我两个都看。我两个都想。我两个都做。我两个都活。”慕容雪笑了。她说：“我跟你回去。”阿岩从石榴树下跑过来。他说：“我也回去！”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说：“我也回去。”王虎从后院出来。他说：“我也回去。”刘小武从东厢出来。他说：“我也回去。”穆勒从井边站起来。他说：“我也回去。”景轩从西厢出来。他说：“我也回去。”焚羽从院门旁边走出来。他说：“我也回去。”

柳清玄站在门前。他朝村子里看。村子里有人。赵大柱。严三。半卷道人。所有人都出来了。他们站在村口。他们朝柳清玄看。他们笑了。他们说：“你回去。我们在这里。你写我们。我们在这里。你写。我们活。你回去。我们等你。你回来。我们都在。我们都在。我们就写。我们写。我们活。我们活着。我们活。”柳清玄朝他们看。他朝他们笑了。他说：“我回去。我写你们。你们在这里。我写。你们活。我回去。我回来。我们都在。我们都在。我们就写。我们写。我们活。我们活着。我们活。”他朝门里走。他们跟在他后面。他们走进门。门在他们身后合拢。白光把他们吞了。

白光散了。柳清玄睁开眼。他站在邬隆城的北门外面。他把三把剑从地上拔出来。他把它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他知道。在那片蓝里。有新世界。他朝南面看。南面的天很蓝。他知道。在那片蓝里。有邬隆城。他朝城里走。他们跟在他后面。他走在邬隆城的街上。街上的人在动。他们走路。说话。笑。哭。活着。他走过这些人。他听这些人。他把这些收进心里。他朝柳巷走。他推开小院的门。阿岩从石榴树下跑过来。他跑到一半停住。他看见柳清玄背上的三把剑。他退回去。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把木剑举起来。他说：“你回来了。你回来得早。”柳清玄蹲下来。他用左手摸了摸木剑。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走到柳清玄面前。他把袍子披在他右肩上。他说：“回来了。饭在灶上。”柳清玄把袍子拢紧。他说：“回来了。”他走进正屋。他坐在桌边。慕容雪端了一碗面出来。她把面放在他面前。她坐在对面。她说：“吃。”柳清玄拿起筷子。他用左手拿。他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咽下去。他把碗放下。他朝慕容雪看。他说：“我回来了。”慕容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她说：“我知道。”她把碗收走。她站起来。她走到灶房。她开始和面。柳清玄坐在桌边。他听见灶房的声音。水声。面声。锅声。他站起来。他走到灶房门口。他看着她。她的背很直。她的手很稳。她在擀面。她擀得很慢。很仔细。他把这一幕收进眼睛里。他转身走了。他走到石榴树下。他坐在青石条上。他把三把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乾封剑的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暗河黑剑的剑鞘上。他把暗河新剑搁在两把剑中间。他把六支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把那本书搁在六支笔上面。他把那扇门搁在书上面。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四面八方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像有人在笑。很多人在笑。他睁开眼。他朝四面八方看。他朝四面八方说：“你们在笑什么？”四面八方没有回答。可它们更亮了。他站起来。他走进正屋。他躺下来。他把三把剑搁在身侧。他把六支笔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把那本书搁在六支笔上面。他把那扇门搁在书上面。他把左手搁在乾封剑的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暗河黑剑的剑鞘上。他闭上眼。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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