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新世界

柳清玄在邬隆城又待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写了三十个故事。每个故事都很短。有的只有一句话。有的只有几个字。可每个故事都活了。他写“阳光照下来”，太阳就从纸上出来了。他写“河水淌过来”，河就从纸上流过来了。他写“孩子笑起来”，孩子就从纸上冒出来了。他写“老人叹口气”，老人就从纸上浮出来了。他把这些故事一个一个摆在石榴树下。他把花和太阳摆在左边。他把月亮和星星摆在右边。他把风和雨摆在前头。他把河和桥摆在后头。他把人摆在中间。他站在中间。他朝四面八方看。他朝四面八方说：“我写了。你们活了。你们活了。我就写。我们写。我们活。我们活着。我们活。”

那天早上，他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三把剑横在膝上。他把六支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把那本书铺在青石条上。他拿起观者之笔。他写了一个字。那字是“新”。他拿起作者之笔。他又写了一个字。那字是“世”。他拿起天尽头之笔。他又写了一个字。那字是“界”。他拿起故事源之笔。他又写了一个字。那字是“。”他看那四个字。那四个字是——“新世界。”他笑了。他把笔放下。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他朝慕容雪说：“今天，我带你们去看新世界。”慕容雪看着他。她说：“什么新世界？”柳清玄说：“我写的。”慕容雪说：“你写的？”柳清玄说：“我写的。”

那天上午，柳清玄带着慕容雪、阿岩、陈玄风、王虎、刘小武、穆勒、景轩、焚羽走出小院。他们走在邬隆城的街上。街上的人在动。他们走路。说话。笑。哭。活着。柳清玄走过这些人。他听这些人。他把这些收进心里。他们朝北门走。他们走出北门。他们站在北门外面。柳清玄朝天上那朵花看。那朵花还在。它没有合。它还在开。他朝那朵花说：“我写了新世界。”那朵花没有回答。可它更亮了。他朝北走。他们跟在他后面。他们走过青莽山。走过白鹭渡。走过槐树村。走过巫云山外围。走过断魂涧。走过黑风坳。走过陷沙海。走过胡杨林。走过墟城。走过黑漠。走过骨山。走过眼海。走过海墟。走过雷泽。走过风谷。走过冰原。走过灰城。走过伞铺。走过归墟。走过故事之海。走过作者之座。走过读者之座。走过无限之座。走过天尽头。走过故事源。他们走了很久。他们走到了一个地方。那地方是一片白。很白。很静。可它不空。它有东西。有山。有水。有树。有花。有草。有房子。有路。有人。柳清玄站在白地上。他朝四面八方看。他朝四面八方说：“这就是新世界。”阿岩从后面跑过来。他站在白地上。他朝四面八方看。他笑了。他说：“柳大哥，这里好漂亮！”慕容雪站在白地上。她朝四面八方看。她笑了。她说：“柳大哥，这里像邬隆城。”柳清玄说：“像邬隆城。可它不是邬隆城。它是新世界。是我写的。是我写的第一个新世界。你们看。”

他们朝前走。他们走过山。走过水。走过树。走过花。走过草。他们走进村子。村子里有人。那些人看见他们。他们没有躲。他们笑了。他们说：“你们来了。”柳清玄说：“你们知道我们要来？”那些人说：“你写了我们。我们就知道你要来。”柳清玄说：“我写了你们？”那些人说：“你写了新世界。你写了我们。你是我们的作者。”柳清玄站在村子里。他朝那些人看。那些人看着他。他们笑了。他们说：“你写我们。我们活了。你写我们。我们就活了。”那些人笑了。他们说：“我们写。我们活。”

那天下午，柳清玄坐在村子里的榕树下。他把三把剑横在膝上。他把六支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把那本书铺在石桌上。他拿起观者之笔。他写了一个字。那字是“邬”。他拿起作者之笔。他又写了一个字。那字是“隆”。他拿起天尽头之笔。他又写了一个字。那字是“城”。他拿起故事源之笔。他又写了一个字。那字是“。”他看那四个字。那四个字是——“邬隆城。”他笑了。他把笔放下。他朝慕容雪看。他说：“我把邬隆城写进来了。新世界里也有邬隆城。也有柳巷。也有小院。也有石榴树。也有阿岩。也有陈玄风。也有王虎。也有刘小武。也有穆勒。也有景轩。也有焚羽。也有曹春。也有刘氏。也有曹凡宇。也有阿禾。也有阿苕。也有计老。也有所有我在邬隆城里认识的人。我把他们全写进来了。新世界里也有他们。他们活了。他们也活了。他们写我。我也写他们。我们写。我们活。”慕容雪看着他。她笑了。她说：“你把我们也写进来了？”柳清玄说：“我把你们也写进来了。”他站起来。他朝村子里看。村子里有邬隆城。有柳巷。有小院。有石榴树。有所有人。他朝那些人看。他们朝他看。他们笑了。他说：“你们在。我也在。我们都在。我们都在。我们就写。我们写。我们活。我们活着。我们活。”他站在榕树下。他朝四面八方看。他朝四面八方说：“你们在写。我也在写。你们在读。我也在读。你们在看。我也在看。你们在想。我也在想。你们在无限。我也在无限。你们在天尽头。我也在天尽头。你们在故事源。我也在故事源。你们在所有。我也在所有。可我在新世界。我在邬隆城。我在柳巷。我在小院。我在石榴树下。”他站在榕树下。他把三把剑举起来。他把三把剑朝天。他朝天上说：“我写。我活。我活。我写。我们写。我们活。我们活着。我们活。”

那天晚上，柳清玄坐在新世界的榕树下。他把三把剑横在膝上。他把六支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把那本书铺在石桌上。他拿起观者之笔。他写了一个字。那字是“家”。他拿起作者之笔。他又写了一个字。那字是“。”他看那两个字。那两个字是——“家。”他笑了。他把笔放下。他站起来。他朝村子里看。村子里的灯亮了。一盏一盏。像星星落在地上。他朝那些灯看。他朝那些灯说：“我写了家。你们活了。你们活了。我就写。我们写。我们活。我们活着。我们活。”他站在榕树下。他朝四面八方看。他朝四面八方说：“你们在写。我也在写。你们在读。我也在读。你们在看。我也在看。你们在想。我也在想。你们在无限。我也在无限。你们在天尽头。我也在天尽头。你们在故事源。我也在故事源。你们在所有。我也在所有。可我在新世界。我在邬隆城。我在柳巷。我在小院。我在石榴树下。我在吃面。我在磨剑。我在看阿岩练剑。我在看阿苕笑。我在看计老晒太阳。我在看陈玄风补袍子。我在看王虎吃鱼。我在看慕容雪熬药。我在看这座城。我在看这些人。我在看这些事。我在看这一切。这一切是我的。这些人是我的。这座城是我的。这面是我的。这剑是我的。这命是我的。这故事是我的。你们写不了我的故事。你们读不了我的故事。你们看不了我的故事。你们想不了我的故事。我的故事是我的。我写我的故事。我读我的故事。我看我的故事。我想我的故事。我做我的故事。我活我的故事。我活。”他站在榕树下。他把三把剑收好。他把六支笔收进怀里。他把那本书收进怀里。他朝村子走。他走进村子。他推开小院的门。

阿岩从石榴树下跑过来。他跑到一半停住。他看见柳清玄背上的三把剑。他退回去。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把木剑举起来。他说：“你回来了。你回来得早。”柳清玄蹲下来。他用左手摸了摸木剑。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走到柳清玄面前。他把袍子披在他右肩上。他说：“回来了。饭在灶上。”柳清玄把袍子拢紧。他说：“回来了。”他走进正屋。他坐在桌边。慕容雪端了一碗面出来。她把面放在他面前。她坐在对面。她说：“吃。”柳清玄拿起筷子。他用左手拿。他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咽下去。他把碗放下。他朝慕容雪看。他说：“我回来了。”慕容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她说：“我知道。”她把碗收走。她站起来。她走到灶房。她开始和面。柳清玄坐在桌边。他听见灶房的声音。水声。面声。锅声。他站起来。他走到灶房门口。他看着她。她的背很直。她的手很稳。她在擀面。她擀得很慢。很仔细。他把这一幕收进眼睛里。他转身走了。他走到石榴树下。他坐在青石条上。他把三把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乾封剑的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暗河黑剑的剑鞘上。他把暗河新剑搁在两把剑中间。他把六支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把那本书搁在六支笔上面。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四面八方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像有人在笑。很多人在笑。他睁开眼。他朝四面八方看。他朝四面八方说：“你们在笑什么？”四面八方没有回答。可它们更亮了。他站起来。他走进正屋。他躺下来。他把三把剑搁在身侧。他把六支笔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把那本书搁在六支笔上面。他把左手搁在乾封剑的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暗河黑剑的剑鞘上。他闭上眼。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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