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新写

柳清玄在邬隆城又待了七天。七天里他做了很多事。他每天早上坐在石榴树下磨剑。三把剑——乾封剑、暗河黑剑、暗河新剑——一字排开摆在青石条上。他先磨乾封剑，磨完一面翻过来磨另一面。然后磨暗河黑剑，最后磨暗河新剑。三把剑都磨完了，他把六支笔——观者之笔、作者之笔、天尽头之笔、故事源之笔，还有读者之书和无限——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他朝慕容雪说：“今天，我写点东西。”慕容雪看着他。她说：“写什么？”柳清玄说：“写一个故事。”慕容雪说：“什么故事？”柳清玄说：“一个小故事。一个从来没有人写过的故事。”

那天上午，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三把剑横在膝上。他把六支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把那张纸铺在青石条上。他拿起观者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风”。他拿起作者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吹”。他拿起天尽头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过”。他拿起故事源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来”。他看那四个字。那四个字是——“风吹过来。”他笑了。他把笔放下。他看那张纸。纸上出现了风。真的风。很轻。很暖。从纸上吹过来。吹在他的脸上。吹在石榴树上。石榴树的叶子动了一下。阿岩从屋里跑出来。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朝四面看。他说：“柳大哥，刚才有一阵风。是从哪里来的？”柳清玄说：“从纸上来的。”阿岩说：“纸上怎么会有风？”柳清玄说：“我写的。”阿岩说：“写风就有风？”柳清玄说：“写风就有风。”阿岩说：“那我也写。”他跑进屋里。他拿出一张纸。他拿起一根炭条。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花”。他拿起炭条。他又写了一个字。那字是“开”。他看那两个字。那两个字是——“花开。”他把纸举起来。他朝纸上看。纸上没有花。他朝柳清玄看。他说：“柳大哥，我写的花没有开。”柳清玄说：“你用的是炭条。我用的是笔。”阿岩说：“那我也用笔。”柳清玄把观者之笔递给他。阿岩接过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花”。他拿起作者之笔。他又写了一个字。那字是“开”。他看那两个字。那两个字是——“花开。”他把纸举起来。他朝纸上看。纸上出现了一朵花。很小。很白。从纸上长出来。从纸里钻出来。它开了。阿岩把纸捧在手里。他朝花看。他笑了。他说：“柳大哥，我写的花开了！”柳清玄说：“你写的花开了。”阿岩把纸捧在手里。他跑进正屋。他朝慕容雪说：“慕容姐姐，你看！我写的花开了！”慕容雪蹲下来。她朝纸上那朵花看。她笑了。她说：“阿岩，你写得真好。”阿岩把纸捧在手里。他舍不得放下。他把纸放在窗台上。他朝花看。他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三把剑横在膝上。他把六支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把那张纸铺在青石条上。他拿起观者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雨”。他拿起作者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落”。他拿起天尽头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下”。他拿起故事源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来”。他看那四个字。那四个字是——“雨落下来。”他笑了。他把笔放下。他看那张纸。纸上出现了雨。真的雨。很细。很轻。从纸上落下来。落在青石条上。落在石榴树上。落在阿岩的花上。阿岩从屋里跑出来。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朝四面看。他说：“柳大哥，下雨了！”柳清玄说：“我写的。”阿岩说：“写雨就有雨？”柳清玄说：“写雨就有雨。”阿岩说：“那我也写。”他跑进屋里。他拿起观者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太”。他拿起作者之笔。他又写了一个字。那字是“阳”。他看那两个字。那两个字是——“太阳。”他把纸举起来。他朝纸上看。纸上出现了一个太阳。很小。很亮。从纸上长出来。从纸里钻出来。它亮了。阿岩把纸捧在手里。他朝太阳看。他笑了。他说：“柳大哥，我写的太阳出来了！”柳清玄说：“你写的太阳出来了。”阿岩把纸捧在手里。他跑进正屋。他朝慕容雪说：“慕容姐姐，你看！我写的太阳出来了！”慕容雪蹲下来。她朝纸上那个太阳看。她笑了。她说：“阿岩，你写得真好。”阿岩把纸捧在手里。他舍不得放下。他把纸放在窗台上。他朝太阳看。他看了很久。他把花和太阳放在一起。他退后一步。他朝它们看。他笑了。他说：“我有花。我有太阳。我有一切。”柳清玄站在他后面。他看着阿岩。他把这一幕收进眼睛里。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三把剑横在膝上。他把六支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把那张纸铺在青石条上。他拿起观者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月”。他拿起作者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亮”。他拿起天尽头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起”。他拿起故事源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来”。他看那四个字。那四个字是——“月亮起来。”他笑了。他把笔放下。他看那张纸。纸上出现了月亮。真的月亮。很圆。很亮。从纸上浮起来。浮在石榴树上空。阿岩从屋里跑出来。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朝上看。他说：“柳大哥，月亮出来了！”柳清玄说：“我写的。”阿岩说：“写月亮就有月亮？”柳清玄说：“写月亮就有月亮。”阿岩说：“那我也写。”他跑进屋里。他拿起观者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星”。他拿起作者之笔。他又写了一个字。那字是“星”。他看那两个字。那两个字是——“星星。”他把纸举起来。他朝纸上看。纸上出现了星星。很多。很密。从纸上浮起来。浮在月亮旁边。阿岩把纸捧在手里。他朝星星看。他笑了。他说：“柳大哥，我写的星星出来了！”柳清玄说：“你写的星星出来了。”阿岩把纸捧在手里。他跑进正屋。他朝慕容雪说：“慕容姐姐，你看！我写的星星出来了！”慕容雪蹲下来。她朝纸上那些星星看。她笑了。她说：“阿岩，你写得真好。”阿岩把纸捧在手里。他舍不得放下。他把纸放在窗台上。他朝星星看。他看了很久。他把花和太阳和星星放在一起。他退后一步。他朝它们看。他笑了。他说：“我有花。我有太阳。我有星星。我有一切。”柳清玄站在他后面。他看着阿岩。他把这一幕收进眼睛里。他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三把剑横在膝上。他把六支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把那张纸铺在青石条上。他拿起观者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你”。他拿起作者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我”。他拿起天尽头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他”。他拿起故事源之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她”。他看那四个字。那四个字是——“你我他她。”他笑了。他把笔放下。他看那张纸。纸上出现了人。很多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有阿岩。有慕容雪。有陈玄风。有王虎。有刘小武。有穆勒。有景轩。有焚羽。有曹春。有刘氏。有曹凡宇。有阿禾。有阿苕。有计老。有所有他在邬隆城里认识的人。他们从纸上走出来。他们站在石榴树下。他们朝他看。他们笑了。他们说：“你写我们了。”柳清玄说：“我写你们了。”他们说：“你写我们。我们就来了。”柳清玄说：“你们来了。我就写。”他们笑了。他们站在石榴树下。他们站着。柳清玄站在他们中间。他把三把剑背好。他把六支笔收进怀里。他把那张纸收进怀里。他朝他们看。他说：“我写你们。你们在。你们在。我就写。我们都在。我们都在。我们就写。我们写。我们活。我们活着。我们活。”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朝四面八方看。他朝四面八方说：“你们在写。我也在写。你们在读。我也在读。你们在看。我也在看。你们在想。我也在想。你们在无限。我也在无限。你们在天尽头。我也在天尽头。你们在故事源。我也在故事源。你们在所有。我也在所有。可我在邬隆城。我在柳巷。我在小院。我在石榴树下。我在吃面。我在磨剑。我在看阿岩练剑。我在看阿苕笑。我在看计老晒太阳。我在看陈玄风补袍子。我在看王虎吃鱼。我在看慕容雪熬药。我在看这座城。我在看这些人。我在看这些事。我在看这一切。这一切是我的。这些人是我的。这座城是我的。这面是我的。这剑是我的。这命是我的。这故事是我的。你们写不了我的故事。你们读不了我的故事。你们看不了我的故事。你们想不了我的故事。我的故事是我的。我写我的故事。我读我的故事。我看我的故事。我想我的故事。我做我的故事。我活我的故事。我活。”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把三把剑举起来。他把三把剑朝天。他朝天上说：“我写。我活。我活。我写。我们写。我们活。我们活着。我们活。”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把三把剑收好。他把六支笔收进怀里。他把那张纸收进怀里。他朝正屋走。他躺下来。他把三把剑搁在身侧。他把六支笔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把那张纸搁在六支笔上面。他把左手搁在乾封剑的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暗河黑剑的剑鞘上。他闭上眼。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柳清玄醒来时，石榴树下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本书。书是白的。可它不沉。它浮。像一片极薄极薄的云。书上有字。字是灰的。可它不暗。它亮。像一块被水洗了万年的玉。他蹲下来。他把书拾起来。他看那些字。那些字写的是——“你写了一个故事。一个从混沌天地开辟到归墟到故事源到人活着到我们都在的故事。一个柳清玄的故事。一个你的故事。现在，你可以写了。写一个新的故事。写一个不一样的故事。写一个你从来没有写过的故事。写一个你从来没有读过的故事。写一个你从来没有看过的故事。写一个你从来没有想过的故事。写一个你从来没有活过的故事。写一个你从来没有做过的故事。写一个你从来没有成为的故事。写吧。我们等你。”

柳清玄把书放在青石条上。他把三把剑横在膝上。他把六支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拿起观者之笔。他在书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人”。他拿起作者之笔。他在书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活”。他拿起天尽头之笔。他在书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着”。他拿起故事源之笔。他在书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是“。”他看那四个字。那四个字是——“人活着。”他笑了。他把笔放下。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他朝慕容雪说：“今天，我煮面。”慕容雪看着他。她笑了。她说：“好。你煮面。我等着。”柳清玄走进灶房。他开始和面。慕容雪站在灶房门口。她看着他。他的背很直。他的手很稳。他在擀面。他擀得很慢。很仔细。她把这一幕收进眼睛里。阿岩从石榴树下跑过来。他站在灶房门口。他看见柳清玄在擀面。他说：“柳大哥，我也帮你。”柳清玄说：“好。你帮我。”阿岩跑进来。他站在案板旁边。他伸出小手。他按在面上。面很软。他的手很暖。柳清玄把面切成细条。他把面下进锅里。水滚了。面浮起来。他捞出来。盛了三碗。一碗给慕容雪。一碗给阿岩。一碗给自己。他们坐在石榴树下。他们吃面。面很烫。他们吃得很慢。很仔细。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他们身上。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走到石榴树下。他坐下来。他拿起碗。他也吃面。王虎从后院出来。他手里提着两尾鱼。他把鱼放在青石条上。他坐下来。他拿起碗。他也吃面。刘小武从东厢出来。他把双刀靠在墙边。他坐下来。他拿起碗。他也吃面。穆勒从井边站起来。他把木杖靠在树上。他坐下来。他拿起碗。他也吃面。景轩从西厢出来。他把无字剑靠在门边。他坐下来。他拿起碗。他也吃面。焚羽从院门旁边走出来。他把骨头收进怀里。他坐下来。他拿起碗。他也吃面。阿岩吃了两碗。他放下碗。他朝柳清玄看。他说：“柳大哥，今天的面，比你以前煮的好吃。”柳清玄说：“为什么？”阿岩说：“因为今天的面是你煮的。以前的面是慕容姐姐煮的。你煮的面有你的味道。慕容姐姐煮的面有她的味道。你们的味道不一样。可都好吃。”柳清玄笑了。他把碗放下。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他躺下来。他把三把剑搁在身侧。他把六支笔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把那张纸搁在六支笔上面。他把那本书搁在纸上面。他把左手搁在乾封剑的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暗河黑剑的剑鞘上。他闭上眼。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那天下午，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三把剑横在膝上。他把六支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把那张纸铺在青石条上。他把那本书铺在纸旁边。他拿起观者之笔。他写了一个字。那字是“我”。他拿起作者之笔。他又写了一个字。那字是“们”。他拿起天尽头之笔。他又写了一个字。那字是“都”。他拿起故事源之笔。他又写了一个字。那字是“在”。他看那四个字。那四个字是——“我们都在。”他笑了。他把笔放下。他站起来。他朝院门走。他走到门口。他停住。他没有回头。他说：“我出去走走。”慕容雪说：“好。”

柳清玄走出小院。他走在邬隆城的街上。街上的灯亮了。一盏一盏。像星星落在地上。他走到城北校场。他站在校场中间。他把三把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三把剑插在地上。他把六支笔从怀里取出来。他把六支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把那张纸铺在地上。他把那本书铺在纸旁边。他朝四面八方看。他朝四面八方说：“你们在写。我也在写。你们在读。我也在读。你们在看。我也在看。你们在想。我也在想。你们在无限。我也在无限。你们在天尽头。我也在天尽头。你们在故事源。我也在故事源。你们在所有。我也在所有。可我在邬隆城。我在柳巷。我在小院。我在石榴树下。我在吃面。我在磨剑。我在看阿岩练剑。我在看阿苕笑。我在看计老晒太阳。我在看陈玄风补袍子。他跑到一半停住。他看见柳清玄背上的三把剑。他退回去。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把木剑举起来。他说：“你回来了。你回来得早。”柳清玄蹲下来。他用左手摸了摸木剑。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走到柳清玄面前。他把袍子披在他右肩上。他说：“回来了。饭在灶上。”柳清玄把袍子拢紧。他说：“回来了。”他走进正屋。他坐在桌边。慕容雪端了一碗面出来。她把面放在他面前。她坐在对面。她说：“吃。”柳清玄拿起筷子。他用左手拿。他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咽下去。他把碗放下。他朝慕容雪看。他说：“我回来了。”慕容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她说：“我知道。”她把碗收走。她站起来。她走到灶房。她开始和面。柳清玄坐在桌边。他听见灶房的声音。水声。面声。锅声。他站起来。他走到灶房门口。他看着她。她的背很直。她的手很稳。她在擀面。她擀得很慢。很仔细。他把这一幕收进眼睛里。他转身走了。他走到石榴树下。他坐在青石条上。他把三把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乾封剑的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暗河黑剑的剑鞘上。他把暗河新剑搁在两把剑中间。他把六支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把那张纸搁在六支笔上面。他把那本书搁在纸上面。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四面八方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像有人在笑。很多人在笑。他睁开眼。他朝四面八方看。他朝四面八方说：“你们在笑什么？”四面八方没有回答。可它们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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