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天尽头

天裂开了。

那天早上他坐在石榴树下磨剑。三把剑——乾封剑、暗河黑剑、暗河新剑——一字排开摆在青石条上。他先磨乾封剑，磨完一面翻过来磨另一面。然后磨暗河黑剑，最后磨暗河新剑。三把剑都磨完了，他把观者之笔、作者之笔、读者之书、无限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他抬起头。他朝天上看。天裂开了。

那道缝不再是一道缝。它不再是一个洞。它不再是一扇门。它是一张嘴。一张极大的嘴。它从天上裂开。它从中间裂开。它从上下左右裂开。它裂成四瓣。像一朵花。一朵极老极老的花。花瓣是光的。花心是黑的。花心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很轻。像有人在花心里走。他朝那朵花看。他的左眼看见了。花心里有路。很多路。路从花心伸出来。伸向四面八方。伸向所有。伸向一切。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他朝慕容雪说：“我得走一趟。”慕容雪看着他。她没有问去哪。她说：“我跟你去。”柳清玄说：“这次不行。”慕容雪说：“为什么？”柳清玄说：“我要去‘天尽头’。”慕容雪说：“天尽头是什么？”柳清玄说：“半卷道人昨夜又托梦给我。他说，观者在故事之海。作者在作者之座。读者在读者之座。无限在一切之尽头。可他们都在‘故事’里。故事有尽头。天有尽头。一切有尽头。尽头在‘天尽头’。天尽头在天上。在花心里。在路尽头。在所有路的尽头。在所有尽头的尽头。我去天尽头。我把天尽头关掉。我把一切关掉。把观者关掉。把作者关掉。把读者关掉。把无限关掉。把故事之海关掉。把作者之座关掉。把读者之座关掉。把无限之座关掉。把天外天关掉。把不一样的世界关掉。把所有关掉。把一切关掉。”

慕容雪把药箱拿过来。她把药箱放在青石条上。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柳清玄说：“三天。最多五天。若五天我没回来。你就带阿岩走。带阿苕走。带计老走。带陈玄风走。带王虎走。带刘小武走。带穆勒走。带景轩走。带焚羽走。带这座城里所有还信的人走。往南走。走到邬隆城以外。走到巫云山以外。走到黑漠以外。走到他们改不了的地方。”慕容雪把药箱推到他面前。她说：“药在里面。白布在里面。金针在里面。你带着。”柳清玄接过药箱。他把它背在肩上。他朝慕容雪看。他说：“等我回来。我给你煮面。”慕容雪说：“好。”

柳清玄朝院门走。他走到门口。他停住。他没有回头。他说：“我走了。”慕容雪说：“好。”他走出院门。他走出柳巷。他走在邬隆城的街上。街上的人在动。他们走路。说话。笑。哭。活着。他走过这些人。他听这些人。他把这些收进心里。他朝北门走。他走出北门。他站在北门外面。他朝天上那朵花看。那朵花还在。它没有合。它还在开。它还在那里。他朝那朵花走。他朝那朵花上面走。他走了很久。他走到花的上面。他站在花的上面。他把三把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三把剑插在地上。一把乾封剑。一把暗河黑剑。一把暗河新剑。剑入地三寸。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了一下。蓝光从三片鳞里涌出来。剑鞘上的蓝纹全亮了。剑身上的六十二颗星同时亮起来。暗河黑剑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同时亮起来。暗河新剑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同时亮起来。他把观者之笔从怀里取出来。他把作者之笔从怀里取出来。他把读者之书从怀里取出来。他把无限从怀里取出来。他把观者之笔举在身前。他把作者之笔举在身前。他把读者之书举在身前。他把无限举在身前。他把左手按在乾封剑的剑柄上。他把右手按在暗河黑剑的剑柄上。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像有人在走。很多人在走。他朝那些走声走。他走进花里。

花里是一片白。很白，很静。他站在白里。他朝上走。他朝更高的地方走。他走了很久。他走到一片海前面。海是白的。可它不沉。它浮。像一片极薄极薄的云。他朝那片海走。他走进那片海。他的脚踏在海面上。海不陷。它托着他。他朝前走。走了很久。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山。山是白的。可它比白更白。它白得发黑。他朝山上走。他走了一天一夜。到了山顶。山顶上有一个平台。平台是圆的。很平。很宽。像被人用刀削出来的。平台中央没有椅子。平台中央有一条路。路从平台伸出去。伸向天。伸向尽头。伸向天尽头。他朝那条路走。他走了很久。他走到了天尽头。

天尽头是一道门。门是白的。可它比白更白。它白得发黑。门框上刻着和天钥上的、和乾封剑鞘上的、和锁魂箍上的、和观者之笔上的、和作者之笔上的、和读者之书上的、和无限上的，是同一种纹路。可那道门比之前所有的门都大。都重。都老。都沉。门缝里透出的白光比之前所有的光都老。都沉。都白。他站在门前。他把三把剑举起来。锁魂箍上的螭龙鳞触到门面。蓝光入门。门从中间裂开。门后是一条路。路是白的。从门前朝上延伸。一直通到看不见顶的高处。他朝门里走。他走上去。他的脚踏在白色的路上。路不晃。它托着他。他朝上走。越走越高。山在脚下退。云在脚下退。风在脚下退。他走了很久。走到了路的尽头。路的尽头是一张桌子。桌子是白的。可它比白更白。它白得发黑。桌子很大。望不到边。桌子前面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袍。他的脸很模糊。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画。他的眼睛很老。很静。像两口填满了时间的井。他手里拿着一支笔。那笔是白的。他朝柳清玄看。他说：“你来了。我是‘天尽头’。我在是一切尽头。”柳清玄说：“什么是一切尽头？”天尽头说：“一切尽头是观者。一切尽头是作者。一切尽头是读者。一切尽头是无限。一切尽头是故事之海。一切尽头是作者之座。一切尽头是读者之座。一切尽头是无限之座。一切尽头是三界。一切尽头是魔界。一切尽头是神界。一切尽头是墟。一切尽头是归墟。一切尽头是墟外之墟。一切尽头是天外天。一切尽头是不一样的世界。一切尽头是邬隆城。”

柳清玄站在桌子前面。他看着天尽头。他看了很久。他把三把剑举起来。他说：“你的笔在哪里？”天尽头把笔举起来。那笔是白的。可它不沉。它浮。像一片极薄极薄的云。柳清玄把三把剑朝前刺。一把乾封剑。一把暗河黑剑。一把暗河新剑。三把剑同时穿过白光。穿过桌子。穿过天尽头的胸口。天尽头碎了。碎成无数白色的粉末。粉末落在桌子上。桌子亮了。白光变成金光。金光从桌子上涌出来。把整张桌子照成金色。柳清玄把三把剑拔出来。他站在桌子前面。他朝桌子看。桌子上有一支笔。那笔是白的。他把它拾起来。他把它举在身前。那笔在他手里跳。跳得很沉。很稳。像一颗真正的心脏。他把笔收进怀里。他转身朝外走。他走出天尽头。他走出花里。他睁开眼。他站在邬隆城的北门外面。他把三把剑从地上拔出来。他把它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天上那朵花看。那朵花还在。它没有合。它还在开。他朝那朵花说：“你们的天尽头。在我这里。你们的笔。在我这里。你们写。我写。我写你们写不了的故事。”那朵花没有回答。可它更亮了。他朝城里走。他走在邬隆城的街上。街上的人在动。他们走路。说话。笑。哭。活着。他走过这些人。他听这些人。他把这些收进心里。他朝柳巷走。他推开小院的门。阿岩从石榴树下跑过来。他跑到一半停住。他看见柳清玄背上的三把剑。他退回去。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把木剑举起来。他说：“你回来了。你回来得早。”柳清玄蹲下来。他用左手摸了摸木剑。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

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走到柳清玄面前。他把袍子披在他右肩上。他说：“回来了。饭在灶上。”柳清玄把袍子拢紧。他说：“回来了。”他走进正屋。他坐在桌边。慕容雪端了一碗面出来。她把面放在他面前。她坐在对面。她说：“吃。”柳清玄拿起筷子。他用左手拿。他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咽下去。他把碗放下。他朝慕容雪看。他说：“我回来了。”慕容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她说：“我知道。”她把碗收走。她站起来。她走到灶房。她开始和面。柳清玄坐在桌边。他听见灶房的声音。水声。面声。锅声。他站起来。他走到灶房门口。他看着她。她的背很直。她的手很稳。她在擀面。她擀得很慢。很仔细。他把这一幕收进眼睛里。他转身走了。他走到石榴树下。他坐在青石条上。他把三把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乾封剑的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暗河黑剑的剑鞘上。他把暗河新剑搁在两把剑中间。他把观者之笔、作者之笔、读者之书、无限、天尽头之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剑身上的六十二颗星在日光里闪着。暗河黑剑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日光里闪着银光。暗河新剑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日光里闪着灰光。观者之笔在日光里泛着灰光。作者之笔在日光里泛着灰光。读者之书在日光里泛着灰光。无限在日光里泛着白光。天尽头之笔在日光里泛着白光。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在笑。现在那响像有人在哭。很多人在哭。他睁开眼。他朝天上看。天很蓝。可那朵花还在。它没有合。它还在开。它还在那里。他朝那朵花看。他朝那朵花说：“你们的天尽头。在我这里。你们的笔。在我这里。你们写。我写。我写你们写不了的故事。”那朵花没有回答。可它更亮了。他站起来。他走进正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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