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出城

柳清玄在邬隆城又待了三天。三天里他做了很多事。他每天早上坐在石榴树下磨剑。乾封剑磨完了，磨暗河黑剑。两把剑都磨完了，他把观者之笔、作者之笔、读者之书、无限并排搁在两把剑中间。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他朝慕容雪说：“三天。三天后我们走。”慕容雪看着他。她没有问去哪。她说：“好。”

那天上午，柳清玄去了城北校场。他站在校场中间。他把两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插在地上。他把观者之笔、作者之笔、读者之书、无限从怀里取出来。他把它们并排搁在两把剑中间。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他知道，在那片蓝里，有六十七座城。他收了六十七座。可还有一座。他把这些东西收好。他朝柳巷走。他推开小院的门。阿岩从石榴树下跑过来。他跑到一半停住。他看见柳清玄背上的两把剑。他退回去。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把木剑举起来。他说：“柳大哥，我们要走了吗？”柳清玄说：“要走了。”阿岩说：“去哪里？”柳清玄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阿岩说：“比天还远吗？”柳清玄说：“比天还远。”阿岩说：“那我们怎么去？”柳清玄说：“走。”阿岩说：“走得到吗？”柳清玄说：“走得到。只要走。就走得到。”

阿岩笑了。他跑回屋里。他收拾包袱。他的包袱很小。里面有一柄木剑。几块干饼。一件旧衣裳。他把包袱背在背上。他跑出来。他站在柳清玄面前。他说：“我收拾好了。”柳清玄蹲下来。他用左手摸了摸木剑。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他朝陈玄风说：“陈师兄，你跟我们走。”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把袍子叠好。他把袍子放进包袱。他把包袱背在肩上。他说：“好。”他朝慕容雪说：“雪儿，你跟我们走。”慕容雪从灶房出来。她把药箱背在肩上。她把包袱背在肩上。她说：“好。”他朝王虎说：“王虎，你跟我们走。”王虎从后院出来。他把两把刀别在腰后。他把包袱背在肩上。他说：“好。”他朝刘小武说：“小武，你跟我们走。”刘小武从东厢出来。他把双刀裹在油布里。他把包袱背在肩上。他说：“好。”他朝穆勒说：“穆勒，你跟我们走。”穆勒从井边站起来。他把木杖提在手里。他把包袱背在肩上。他说：“好。”他朝景轩说：“景轩，你跟我们走。”景轩从西厢出来。他的左臂上缠着薄纱。可他的斗甲已经磨好了。他把无字剑别在腰后。他把包袱背在肩上。他说：“好。”他朝焚羽说：“焚羽，你跟我们走。”焚羽从院门旁边走出来。他的右肩上还缠着布。可他的步子很稳。他怀里揣着那截骨头。他把包袱背在肩上。他说：“好。”

柳清玄站在院中。他看着这些人。阿岩。陈玄风。慕容雪。王虎。刘小武。穆勒。景轩。焚羽。他把这些人收进眼睛里。他朝院门走。他走到门口。他停住。他没有回头。他说：“走。”他们跟在他后面。他们走出小院。他们走出柳巷。他们走在邬隆城的街上。街上的人在动。他们走路。说话。笑。哭。活着。柳清玄走过这些人。他听这些人。他把这些收进心里。他们朝北门走。他们走出北门。他们站在北门外面。柳清玄朝南看。南面的邬隆城还在。城墙还在。城门还在。街上的人还在。他把邬隆城收进眼睛里。他转回头。他朝北走。他们跟在他后面。

走了半日，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有一个卖茶的老汉。老汉看见他们，招呼道：“客官，歇歇脚？喝碗茶？”柳清玄停下来。他在茶摊前坐下。老汉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碗是粗碗，可茶是热的。柳清玄喝了一口。他问：“老丈，前面是什么地方？”老汉说：“前面是青莽山。过了青莽山，就是白鹭渡。客官要去哪里？”柳清玄说：“北边。”老汉说：“北边不太平。听说巫云山那边又在闹了。前些日子有商队从北边回来，说路上不太平。客官这么多人，要小心。”柳清玄说：“多谢老丈。”他把茶喝完。他把碗放下。他站起来。他朝北走。他们跟在他后面。

过了青莽山，到了白鹭渡。渡口还是那个渡口。可渡口的人比以前多了。几艘渡船停在岸边，船夫们在船头招手。柳清玄走到渡口。一个船夫抬起头，问：“过河？”柳清玄说：“过河。”船夫说：“上来吧。”柳清玄上了船。慕容雪跟在他后面。阿岩跟在他后面。陈玄风跟在他后面。王虎跟在他后面。刘小武跟在他后面。穆勒跟在他后面。景轩跟在他后面。焚羽跟在他后面。他们上了船。船夫撑篙，船离了岸。河水是浑的，流得急。柳清玄站在船头，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他问船夫：“北边现在怎么样？”船夫说：“不太好。过了河往北走两天，有一个村子叫‘槐树村’。前些日子来了一伙人，把村子占了。村里的人跑了大半。那伙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不像是魔兵，可也不像是好人。”柳清玄说：“多谢。”船靠了岸。他下船，朝北走。他们跟在他后面。

走了两天，果然到了槐树村。村子不大，可它空了。屋子的门开着，窗子也开着，可没有人。有几间屋子被烧了，只剩黑乎乎的梁柱。地上有打斗的痕迹，有血迹，有断掉的刀。柳清玄站在村口。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提在左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朝村里走。他走进村子。他走过每一间屋。屋里有翻倒的桌椅，有打碎的碗，有扯烂的衣裳。他在一间屋里看见一个老人。那老人靠墙坐着，腿上有一道刀伤，血已经干了。他看见柳清玄，没有动。柳清玄蹲下来。他问：“老丈，这里出了什么事？”老人说：“来了十几个人。说是找什么东西。他们翻遍了村子，没找到。就杀人。杀了七八个。剩下的跑了。”柳清玄问：“找什么？”老人说：“不知道。他们问有没有见过一把剑。黑色的剑。我们说没有。他们不信。就杀人。”

柳清玄把乾封剑握紧。他问：“他们往哪走了？”老人说：“往北。往巫云山方向去了。”柳清玄站起来。他把乾封剑背好。他朝老人说：“我帮你看看伤。”老人说：“不用。你走吧。他们要是回来，你就走不了了。”柳清玄蹲下来。他把老人的裤腿掀开，看了看伤口。伤口不深，可它已经有些发炎了。他从药箱里取出药粉，给老人敷上。他又用白布把伤口包好。老人看着他。他说：“你是什么人？”柳清玄说：“过路的。”老人说：“过路的不会带着这样一把剑。”柳清玄没有回答。他把药箱收好。他站起来。他朝老人说：“你保重。”他朝村外走。他们跟在他后面。

走出村子，他站在村口的路上。他朝北面看。北面的路很长。他朝北走。他们跟在他后面。走了半日，天快黑了。他在路边一座破庙里歇脚。庙不大，供的是土地公。土地公的泥像歪着，脑袋掉了一半。他在庙里生了一堆火。他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干粮是慕容雪给他烙的饼。他咬了一口。饼硬了，可它有面的味道。他把饼吃完。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把暗河黑剑横在膝上。他把观者之笔、作者之笔、读者之书、无限并排搁在两把剑中间。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剑身上的六十二颗星在火光里闪着。暗河黑剑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火光里闪着银光。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像有人在哭。很小，很轻，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他睁开眼。他朝剑看。他说：“你们在哭什么？”没有人回答。可那些哭声更大了。他握紧剑柄。他朝那些哭声走。他走进剑里。

剑里是一片黑。很黑，很静。他站在黑里。他看见远处有光。很淡的光。他朝那光走。他走到光前面。光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袍，背着一柄剑。他的脸很老，很瘦。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填满了炭的井。他朝柳清玄看。他说：“你又来了。”柳清玄说：“白隐。”白隐说：“你恨我。”柳清玄说：“我恨你。”白隐说：“恨我。恨到底。”柳清玄说：“我恨你教我恨自己。我恨你让我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关不了门。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开不了门。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走不完。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收不完。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回家。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吃面。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阿岩长大。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阿苕长大。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计老多笑几年。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陈玄风补完那件袍子。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王虎吃完那尾鱼。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慕容雪熬完那碗药。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这座城活。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那些人活。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所有人活。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不能让任何东西活。”白隐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说：“你终于恨了。”柳清玄说：“我恨你。”白隐说：“恨我。恨到底。”柳清玄把乾封剑举起来。他把暗河黑剑举起来。他把两把剑朝前刺。两把剑同时穿过白光。穿过白隐的胸口。白隐碎了。碎成无数白色的粉末。粉末落在黑里。黑亮了。白光变成金光。金光从黑里涌出来。把整片黑照成金色。柳清玄站在金光里。他把两把剑收回来。他朝上面走。他走出剑里。他睁开眼。他坐在破庙里。火还在烧。他把两把剑收好。他把观者之笔、作者之笔、读者之书、无限收进怀里。他站起来。他朝庙外走。天已经亮了。他朝北走。他们跟在他后面。

走了两天。他到了巫云山的外围。山还是那座山。可它比以前更黑。更沉。他站在山脚下，朝山上看。山腰处有黑雾在翻涌。黑雾里有暗红色的光在闪。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提在右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朝山上走。他们跟在他后面。他们走了半日。到了断魂涧。涧口还是那个涧口。可涧里的雾比以前更浓。他把剑举在身前。剑身上的六十二颗星同时亮起来。金光把浓雾逼退。他走进涧里。他走过壁尸。壁尸在金光里退了一步。他走过骨煞。骨煞在金光里缩成一团。他走过涧底。他走出涧口。他站在黑风坳里。坳里的泉还在。泉边有脚印。新鲜的脚印。有人来过。他蹲下来。他看了看那些脚印。脚印是光脚的。五个脚趾。他的左眼看见了。那些脚印上附着一层极淡的魔气。和赤血天魔的气刃一样。他站起来。他朝坳地深处看。崖脚下的塌方口还在。他知道。那口子后面是暗河。螭龙青渊曾经在那里。它现在不在了。可那水底的石头上还刻着那个“谢”字。他朝塌方口走。他走进甬道。他走进暗河。暗河的水还是清的。水底的莹石还在发光。他站在石台上。他朝水底看。水底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剑。黑色的剑。插在水底的石头上。剑身上刻着和乾封剑一样的星纹。可那些星纹是暗的。他蹲下来。他伸手去碰那把剑。他的指尖刚碰到剑柄。剑身上那些暗的星纹便亮了一下。他握住剑柄。他把剑拔出来。剑身上的水珠落下来。他把它举在身前。剑身上有六十一颗星。和他背上的乾封剑一样。可那些星是暗的。他把它收进包袱里。他站起来。他朝甬道外走。他走出暗河。他站在黑风坳里。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黑。他知道。在那片黑里。有六十七座城。他收了六十七座。可还有一座。他朝北走。他们跟在他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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