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南下

柳清玄在天尽头之战后，在邬隆城休息了三天。三天里他做了很多事。他每天早上坐在石榴树下磨剑。三把剑——乾封剑、暗河黑剑、暗河新剑——一字排开摆在青石条上。他先磨乾封剑，磨完一面翻过来磨另一面。然后磨暗河黑剑，最后磨暗河新剑。三把剑都磨完了，他把观者之笔、作者之笔、读者之书、无限、天尽头之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他朝慕容雪说：“三天后我们走。”慕容雪看着他。她没有问去哪。她说：“好。”

那天下午，柳清玄把要走的事跟所有人说了。阿岩第一个站起来。他把木剑举在头顶，说：“我去！”陈玄风从东厢出来，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没有说话，只把袍子叠好放进包袱里。慕容雪把药箱背在肩上，又往包袱里塞了三天的干粮。王虎把两把刀别在腰后，检查了三遍刀鞘。刘小武把双刀裹在油布里，背在背上。穆勒把木杖提在手里，又蹲下来紧了紧鞋带。景轩从西厢出来，左臂上缠着薄纱，可他的斗甲已经磨好了，无字剑别在腰后。焚羽从院门旁边走出来，右肩上还缠着布，可他的步子很稳，怀里揣着那截骨头。

柳清玄看着这些人。他说：“这一次，我们往南走。”王虎问：“南边有什么？”柳清玄说：“南边有‘故事’。半卷道人昨夜托梦给我。他说，观者在故事之海。作者在作者之座。读者在读者之座。无限在无限之座。天尽头在天尽头。可他们都在‘故事’里。故事有源头。源头在南方。南方有一个地方叫‘故事源’。故事源在南海深处。在海底最深处。在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观者的笔从那里来。作者的笔从那里来。读者的书从那里来。无限的无限从那里来。天尽头的天尽头从那里来。所有故事的源头都在那里。我们去故事源。我们把故事源关掉。把一切故事的源头关掉。把观者关掉。把作者关掉。把读者关掉。把无限关掉。把天尽头关掉。把所有关掉。把一切关掉。”

慕容雪把药箱推到他面前。她说：“药在里面。白布在里面。金针在里面。你带着。”柳清玄接过药箱。他把它背在肩上。他朝慕容雪看。他说：“你跟我去。”慕容雪说：“好。”他朝阿岩看。阿岩说：“我去！”他朝陈玄风看。陈玄风说：“我去。”他朝王虎看。王虎说：“我去。”他朝刘小武看。刘小武说：“我去。”他朝穆勒看。穆勒说：“我去。”他朝景轩看。景轩说：“我去。”他朝焚羽看。焚羽说：“我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从邬隆城南门出发。柳清玄背着三把剑走在最前头。乾封剑在左，暗河黑剑在右，暗河新剑搁在中间。锁魂箍贴着后背，微温。慕容雪走在他旁边，药箱背在肩上。阿岩跟在他后面，木剑别在腰后，脖子上挂着曹凡宇送的竹哨。陈玄风跟在他后面，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王虎跟在他后面，两把刀别在腰后。刘小武跟在他后面，双刀裹在油布里背在背上。穆勒跟在他后面，木杖提在手里。景轩跟在他后面，无字剑别在腰后。焚羽走在最后，怀里揣着那截骨头。

南门外面是一条官道。官道两边是田。田里有稻。稻是绿的。风吹过来，稻浪一波一波地翻，翻到天边。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几只麻雀从稻田里飞起来，扑棱棱地飞向远处。柳清玄走在官道上。他朝南看。南面的天很蓝。他知道，在那片蓝里，有一个地方叫故事源。他朝南走。他们跟在他后面。

走了半日，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镇口有一棵老榕树。榕树下有一个卖茶的老汉。老汉看见他们，招呼道：“客官，歇歇脚？喝碗茶？”柳清玄停下来。他在茶摊前坐下。老汉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碗是粗碗，可茶是热的。柳清玄喝了一口。他问：“老丈，前面是什么地方？”老汉说：“前面是‘南陵镇’。过了南陵镇，往南走两天，就是‘青纱河’。过了青莽河，就是‘南疆’。客官要去哪里？”柳清玄说：“南边。”老汉说：“南边比北边好。北边闹魔，南边闹水。听说南疆那边有一条河叫‘忘川’。忘川的水涨了，淹了好多村子。好多人往北逃。客官若往南走，要小心水。”柳清玄说：“多谢老丈。”他把茶喝完。他把碗放下。他站起来。他朝南走。他们跟在他后面。

走了两天，到了青纱河。河很宽。水很浑。河上有一座石桥。石桥很旧。桥面上全是泥。桥下是水。水是黄的。水里有木头。有草。有死猪。柳清玄站在桥头。他朝河对面看。河对面是南疆。南疆的地是红的。红得像血。他朝桥上走。他们跟在他后面。桥很晃。可它没塌。他们走过桥。他们站在河对面。柳清玄朝南看。南面的地是红的。路是红的。草是红的。连天边的云都是红的。他朝南走。他们跟在他后面。

走了半日，他们在路边看见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可它空了。屋子的门开着，窗子也开着，可没有人。地上有淤泥。有断墙。有倒掉的树。柳清玄站在村口。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提在左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红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朝村里走。他们跟在他后面。他走进村子。他走过每一间屋。屋里有泥。有草。有死鱼。他在一间屋里看见一个人。那人靠墙坐着。他的腿泡在水里。他的眼睛闭着。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也闭着眼。柳清玄蹲下来。他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没有气。他站起来。他朝屋外走。他朝村外走。他们跟在他后面。

走出村子，他站在村口的路上。他朝南面看。南面的路很长。他朝南走。他们跟在他后面。走了半日，天快黑了。他在路边一座破庙里歇脚。庙不大，供的是河神。河神的泥像歪着，脑袋掉了一半。他在庙里生了一堆火。他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干粮是曹春给的饼。他咬了一口。饼硬了，可它有面的味道。他把饼吃完。他把三把剑横在膝上。他把观者之笔、作者之笔、读者之书、无限、天尽头之笔并排搁在三把剑中间。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剑身上的六十二颗星在火光里闪着。暗河黑剑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火光里闪着银光。暗河新剑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火光里闪着灰光。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南面来。风里有水。水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像有人在哭。很小，很轻，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他睁开眼。他朝剑看。他说：“你们在哭什么？”没有人回答。可那些哭声更大了。他握紧剑柄。他朝那些哭声走。他走进剑里。

剑里是一片黑。很黑，很静。他站在黑里。他看见远处有光。很淡的光。他朝那光走。他走到光前面。光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袍，背着一柄剑。他的脸很老，很瘦。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填满了炭的井。他朝柳清玄看。他说：“你又来了。”柳清玄说：“白隐。”白隐说：“你恨我。”柳清玄说：“我恨你。”白隐说：“恨我。恨到底。”柳清玄说：“我恨你教我恨自己。我恨你让我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我恨你让我恨自己恨到关不了门。”白隐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说：“你终于恨了。”柳清玄说：“我恨你。”白隐说：“恨我。恨到底。”柳清玄把乾封剑举起来。他把暗河黑剑举起来。他把暗河新剑举起来。他把三把剑朝前刺。三把剑同时穿过白光。穿过白隐的胸口。白隐碎了。碎成无数白色的粉末。粉末落在黑里。黑亮了。白光变成金光。金光从黑里涌出来。把整片黑照成金色。柳清玄站在金光里。他把三把剑收回来。他朝上面走。他走出剑里。他睁开眼。他坐在破庙里。火还在烧。他把三把剑收好。他把观者之笔、作者之笔、读者之书、无限、天尽头之笔收进怀里。他站起来。他朝庙外走。天已经亮了。他朝南走。他们跟在他后面。

走了两天。他到了南疆。南疆的地是红的。红得像血。路是红的。草是红的。连天边的云都是红的。他朝南走。他们跟在他后面。他们走过红地。他们走过红路。他们走过红草。他们走过红云。他们走到一片海前面。海是红的。可它不沉。它浮。像一片极薄极薄的云。他朝那片海走。他走进那片海。他的脚踏在海面上。海不陷。它托着他。慕容雪跟在他后面。她的脚踏在海面上。海也不陷。阿岩跟在他后面。他的脚踏在海面上。海也不陷。陈玄风跟在他后面。他的脚踏在海面上。海也不陷。王虎跟在他后面。他的脚踏在海面上。海也不陷。刘小武跟在他后面。他的脚踏在海面上。海也不陷。穆勒跟在他后面。他的脚踏在海面上。海也不陷。景轩跟在他后面。他的脚踏在海面上。海也不陷。焚羽走在最后。他的脚踏在海面上。海也不陷。他们朝前走。走了很久。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山。山是红的。可它比红更红。它红得发黑。他朝山上走。他们跟在他后面。他们走了一天一夜。到了山顶。山顶上有一个平台。平台是圆的。很平。很宽。像被人用刀削出来的。平台中央有一口井。井是红的。井里没有水。井底有一块石头。石头是红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是灰的。它有手。有脚。有头。可它没有脸。它朝柳清玄看。它站起来。它朝柳清玄走。它走得很慢。可它每一步都让整间屋子在颤。柳清玄把三把剑举起来。他把三把剑朝前刺。三把剑同时穿过红光。穿过石头。穿过那东西的胸口。那东西碎了。碎成无数灰色的粉末。粉末落在井里。井底亮了。红光变成金光。金光从井底涌出来。把整间屋子照成金色。柳清玄把三把剑拔出来。他站在井边。他朝井底看。井底多了一颗种子。那种子是红色的。很大。比之前所有的种子都大。他把它拾起来。放在掌心里。那种子在他掌心里跳。跳得很沉。很稳。像一颗真正的心脏。他把种子收进怀里。他转身朝外走。他走出井。他站在山顶上。慕容雪站在山顶上。她看见他出来。她跑过来。她抱住他。她说：“你收了？”柳清玄说：“收了。”他朝上面看。红地上方有光。那是日光。他朝上浮。慕容雪跟着他。阿岩跟着他。陈玄风跟着他。王虎跟着他。刘小武跟着他。穆勒跟着他。景轩跟着他。焚羽跟着他。他们穿过一层一层的红光。他们穿过红色的网。他们钻出那片红。柳清玄大口喘气。他朝四面看。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他站在南疆的海边。他把三把剑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北看。北面的天很蓝。他朝南看。南面的天很蓝。他朝东看。东面的天很蓝。他朝西看。西面的天很蓝。他朝前走。他们跟在他后面。他朝故事源走。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可它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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