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三十七城

第二天一早，柳清玄又去了伞老头的铺子。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门口。他推门进去。铺子不大。靠墙一排木架。架上摆着伞。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有的伞面是青布的。有的伞面是油纸的。有的伞面已经烂了。只剩骨架。可每一把伞的伞骨上都刻着字。柳清玄数了数。架子上有三十七把。加上老头昨天给他看的那把最小的银骨蓝面伞。一共三十七。老头坐在铺子最里面的一张小竹凳上。他面前摆着一把还没修完的伞。他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篾。他正在把篾条穿进伞骨里。他听见柳清玄进来。他没有抬头。他说：“你来了。坐。”柳清玄在门口的矮凳上坐下来。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它靠在门框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说：“我想知道那三十七把伞的事。”老头把竹篾穿好。他放下手里的活。他站起来。他走到木架前。他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把伞。那把伞是青布的。伞面上画着一座山。山的形状很怪。像一根竖起来的骨头。他说：“这是‘骨山’。在黑漠西面。我年轻时候去过。那山是活的。它长。每年长一寸。山上全是骨头。人的骨头。兽的骨头。可那些骨头不是死的。它们会动。到了夜里。骨头会站起来。在山上走。我躲在石头缝里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它们又躺回去。”他把伞放回去。他又取下一把。那把伞是油纸的。伞面上画着一片海。海中间有一个岛。岛的形状像一只眼睛。他说：“这是‘眼海’。在南海深处。岛上有一座塔。塔是白的。我进不去。塔外面有一层光。那光不让我靠近。我在岛上住了三天。第四天。塔里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袍。背着一把剑。他看了我一眼。我就动不了了。他走了之后。我才能动。我赶紧离开了那个岛。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他把伞放回去。他又取下一把。那把伞很小。伞面是灰的。上面画着一座城。城的形状和墟城很像。可它不是墟城。他说：“这是‘灰城’。在西边的沙漠里。比黑漠小。可它比墟城老。我进去过。城里没有人。街上全是灰。可灰底下有东西。我挖过。挖出一只手。那只手是活的。它攥住了我的手指。我把它砍断了。它才松开。我跑出城。再也没回去过。”

老头把架子上的伞一把一把取下来。一把一把讲。柳清玄坐在矮凳上。他听得很慢。他把每把伞上的地名都记在心里。骨山。眼海。灰城。还有别的。白林。赤渊。铜桥。铁墓。每一把伞都是一处。每一处都不同。可它们有一点是相同的。每一处都有一座城。或一座塔。或一座桥。或一座墓。每一处里面都有东西。那些东西在等。等一个人去开。老头讲完最后一把伞。他把伞放回架子上。他坐回竹凳上。他朝柳清玄看。他说：“这三十七处地方。我去过三十七处。可我只进过其中五处。其他的。我只到了外面。我进不去。我没有那把剑。你有。你能进。”柳清玄把乾封剑从门框边拿起来。他把剑搁在膝上。他右手按着剑鞘。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他掌下亮了一下。他问：“墟主去过几处？”老头把竹篾从地上捡起来。他把它折了一下。他说：“他去了三十七处。全去了。全进了。他把里面的东西全收了。”柳清玄问：“你见过他？”老头说：“见过一次。五十年前。他还没叫墟主。他叫‘白隐’。他从北面来。他背着一把剑。和你的剑很像。可他的剑是白的。他来找我。他问我有没有地图。我给了他一张。他看了。他走了。后来我听说他开了一座城。又开了一座。他越开越多。他开到最后。他不再叫白隐。人家叫他墟主。”柳清玄把乾封剑握紧。剑在鞘里轻轻震了一下。他问：“他现在在哪？”老头把竹篾放下。他站起来。他走到铺子最里面。他蹲下来。他从地上抠起一块砖。砖底下有一个小洞。他从洞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布。布是白的。上面画着一幅图。图很简单。几条线。几个圈。圈里有字。老头把布递给柳清玄。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来找我时留下的。他说他要去最后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归墟’。在所有墟城的中间。他说他收了所有的墟。他要去归墟。把所有的墟合在一起。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合了之后。我就是墟。墟就是我。到那时候。这世上就没有人再能开任何一座城。因为所有的城都是我的。’”柳清玄把布展开。他看那幅图。图的中间是一个大圈。圈里写着“归墟”。圈外面围着三十七个小圈。每个小圈里写着一个地名。他看见了墟城。看见了灰城。看见了骨山。看见了眼海。他看见了一个小圈。那个圈的位置在邬隆城附近。圈里的字他不认得。可他的左眼看见了。那字的意思是——“伞”。他抬头看老头。老头也在看他。老头说：“对。我也是其中一座。我这铺子。就是一座墟。我守了它五十年。我没有开它。我在等一个能开它的人。你来了。可你不能开它。你若开了我的墟。墟主就会知道。他会来。他现在还没来。是因为他还没合完。他合完归墟。他就会来。他来了。他会把你也收了。”

柳清玄把白布折好。他把布收进怀里。他站起来。他把乾封剑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老头说：“怎么才能在他合完之前拦住他？”老头说：“去归墟。在他合完之前。进归墟。把归墟里的东西拿走。他拿走了墟城里的东西。他拿走了灰城里的东西。他拿走了骨山和眼海里的东西。他手里有三十六座墟的东西。你有墟城。你有我这一座。你还有你自己的剑。你若能在他合完之前赶到归墟。把你手里的东西放进去。归墟就不会认他。他不认。他就合不成。合不成。他就得停。他停下来。你就有时间。”柳清玄问：“归墟在哪？”老头说：“在你心里。也在你剑里。也在你走过的每一条路上。归墟不是一个地方。归墟是所有墟的根。你在哪里开了一座墟。归墟就在哪里。你开了墟城。归墟就在墟城。你开了我的铺子。归墟就在我的铺子。你若去归墟。你不用找路。你只要走。走回你开过的每一座墟。把你手里剩下的东西放进去。归墟就会跟着你走。”柳清玄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横在身前。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到了极致。蓝光从三片鳞里涌出来。把整间铺子都映成了蓝色。他朝老头说：“那我先去墟城。把墟城里的东西收了。再去你的铺子。再去找归墟。”老头把竹篾从地上捡起来。他把它放在膝上。他说：“你去吧。我等你。你若回来了。我这铺子就开。你若不回来。我这铺子就关。”他低下头。继续穿竹篾。柳清玄站在铺子门口。他把乾封剑背好。他朝巷子深处看。柳巷的尽头是那棵石榴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可枝头站着几只麻雀。它们在啄石榴皮。他朝院子里走。他推开小院的门。慕容雪站在院里。她在晒药。她看见他进来。她问：“伞老头说了什么？”柳清玄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把乾封剑搁在膝上。他说：“他说墟主去了归墟。他要把所有的墟合在一起。合完之后他就来收我。我得在他合完之前去归墟。把归墟拦住。”慕容雪把药放下。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她说：“归墟在哪？”柳清玄说：“在我走过的路上。在墟城。在这铺子。在所有我开过的地方。”慕容雪把药箱拿过来。她把他的手拿过去。她用药水替他泡手。水是温的。她泡得很慢。她说：“你什么时候走？”柳清玄说：“等我手好了。等我把该带的人都带上。”慕容雪把他的手擦干。她把药箱合上。她说：“那你快些好。我陪你走。你去哪。我跟你去。”柳清玄把她的手握了一下。他说：“好。”

那天夜里。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把右手搁在剑鞘上。他把左手搁在剑鞘的另一头。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在翻书。像有人在走路。现在那响像有人在敲门。一扇一扇。一扇一扇。从很远的地方来。他睁开眼。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黑。可他知道。在那片黑里。有一个人。比他早。比他快。比他冷。那人正在敲所有的门。一扇一扇。一扇一扇。他把剑收好。他站起来。他走进正屋。他躺下来。他把剑搁在身侧。他把右手搁在剑鞘上。他闭上眼。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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