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墟城收墟

柳清玄在邬隆城又待了十天。这十天里，他的左手一天比一天有力。他能用左手端碗了。能用左手拿筷子了。能用左手翻书了。他每天早上在石榴树下练那三个动作。起手。转身。刺出。动作不快。可他做得越来越顺。他的右手托底也越来越稳。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乾封剑在他背上轻轻地震。不是躁。是稳。像一个人睡饱了。翻了个身。又要睡。可它没睡。它在等。

第十一天。柳清玄把要走的事跟众人说了。去墟城。把墟城里的东西收了。再去伞老头的铺子。再去找归墟。拦住墟主。他带五个人。慕容雪。景轩。穆勒。王虎。还有一个位置留给焚羽。焚羽已经回了巫云斋。他让人带信来。说他的肩伤好了。他能走。他会在墟城等他们。剩下的人。陈玄风看家。阿禾看孩子。阿岩练剑。计老晒太阳。这些人在。这个院子就在。他把这些人收进心里。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他背上乾封剑。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灶房走。他朝慕容雪说：“今晚。我来下面。”

第二天天还没亮。五个人从邬隆城北门出发。柳清玄骑黑马。慕容雪坐在他身后。景轩骑栗红。穆勒骑一匹灰马。王虎没有马。他跑。他跑得很快。他的双刀在背上晃。他们走北栈道。过断魂涧。过黑风坳。过陷沙海。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墟城。城门关着。柳清玄在城门口下了马。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提在右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了一下。蓝光从三片鳞里涌出来。他把左手按在城门上。城门是凉的。可他的左手一贴上去。城门便震了一下。很轻。门缝里透出一线金色的光。他把左手收回来。城门从中间裂开。缓缓朝两边打开。门后是那条长街。长街两边的石屋还在。可那些淡色的人影不见了。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柳清玄站在城门口。他把乾封剑举在身前。他朝城里说：“我回来了。”没有人回答。可城里的风变了。风从北面来。吹过长街。把街面上的灰吹起来。灰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没有脸的人。柳清玄走进城门。他朝北面高台走。长街很长。可他走得很快。他走到高台下面。高台还在。门还开着。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他朝高台上走。他走进甬道。他走进那个圆形的空间。穹顶上的星图还在。星光还在。石台还在。他把乾封剑插进石台。剑入石三寸。锁魂箍上的螭龙鳞触到石面。蓝光入石。石台裂开。裂缝从剑尖朝外蔓延。裂缝里涌出金色的光。金光和蓝光撞在一起。整间屋子都在颤。柳清玄闭上眼。他在听。他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说：“你来了。你来收我。”柳清玄说：“我来收你。”那声音说：“你收了我。你就得走。你走了。别人会来。别人比我大。比我老。比我有。你收了我。你就得一直收。收到最后。你就是我。”柳清玄把剑朝前刺。剑尖穿过金光。穿过星图。他朝那声音说：“我不做你。我做我。”他把剑拔出来。石台上的金光暗了。穹顶上的星图灭了。他转身走出甬道。他走出高台。他站在长街上。那些淡色的人影又出现了。他们站在街两边。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可柳清玄觉得他们在看他。他朝城门走。他走出城门。他站在城外的沙地上。慕容雪站在城门口。她看见他出来。她跑过来。她抱住他。她的手臂很紧。她说：“你收了？”柳清玄把乾封剑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慕容雪说：“收了。”他朝南面看。南面的天很蓝。可他知道。这只是一个。还有三十六个。他朝南走。他走了几步。他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墟城。城墙还在。城门关了。可城墙在颤。城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从城头一直裂到城根。裂缝里透出蓝色的光。那光是乾封剑的光。柳清玄把剑握紧。他转回头。他朝南走。他的影子拖在沙地上。很长。可它朝南。

他们从墟城朝南走。走胡杨林。走陷沙海。走黑风坳。走断魂涧。走北栈道。走到邬隆城时。天已经暗了。柳清玄从北门进去。守门的兵卒认得他。他们让开路。他穿过北街。穿过西市。穿过柳巷。他推开小院的门。阿岩从石榴树下跑过来。他跑到一半停住。他看见柳清玄的左手。他的左手能动了。他看见他背上的剑。剑鞘上多了一道蓝纹。他退回去。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把木剑举起来。他说：“你回来了。”柳清玄蹲下来。他伸出左手。他用左手摸了摸木剑。左手能摸到木头的纹路了。他说：“回来了。”阿岩把木剑放下。他跑到柳清玄面前。他抱住他的腿。他的脸埋在他膝盖上。他没有哭。柳清玄用左手搁在他后脑勺上。他拍了拍。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走到柳清玄面前。他把袍子披在他右肩上。他说：“回来了。”柳清玄把袍子拢紧。他说：“回来了。”他走进正屋。他坐在桌边。慕容雪端了一碗面出来。她把面放在他面前。她坐在对面。她说：“吃。”柳清玄拿起筷子。他用左手拿。左手能拿住筷子了。他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咽下去。他把碗放下。他说：“明天。去伞老头的铺子。”

第二天。柳清玄和慕容雪去了伞老头的铺子。铺子还开着。老头坐在门口。他面前摆着一把半旧的黑伞。他正在穿伞骨。他看见柳清玄进来。他没有抬头。他说：“你收了墟城。”柳清玄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它靠在门框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那道蓝纹比昨天更亮了。他说：“收了。我来收你的铺子。”老头把竹篾穿好。他把伞放下。他站起来。他走到铺子最里面。他蹲下来。他从地上抠起那块砖。砖底下有一个洞。他从洞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把伞。那把伞很小。骨架是铁的。伞面是灰的。他把伞递给柳清玄。他说：“这是我的墟。我守了五十年。我没有开它。我在等一个能开它的人。你来了。你开吧。”柳清玄把伞接过来。他把伞撑开。伞面是空的。上面什么也没有。可柳清玄的左眼看见了。伞面上有一行字。那字的意思是——“守者自守”。他把乾封剑从门框边拿起来。他把剑尖点在伞面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触到伞面。蓝光入伞。伞面上的字亮了。金光和蓝光撞在一起。整间铺子都在颤。柳清玄闭上眼。他在听。他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说：“你来了。你来收我。我守了五十年。我守够了。”柳清玄说：“你守够了。我来收。”那声音说：“你收了我。你就是守者。守者自守。你守得住吗？”柳清玄把剑朝前刺。剑尖穿过金光。他朝那声音说：“守得住。”他把剑拔出来。伞面上的金光暗了。铺子不颤了。老头站在门口。他看着柳清玄。他的眼睛很老了。可他的目光很稳。他说：“你收了。我走了。”他把手里的竹篾放在地上。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他走得很慢。可他走得稳。他走过石榴树。走过井。走过灶房。他走出巷子。他走到街上。他走进人群里。柳清玄站在铺子门口。他把乾封剑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慕容雪看。她说：“他走了。”柳清玄说：“他走了。我收了。”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他知道。还有三十五座。他得一座一座收。他得在墟主合完归墟之前。把归墟填满。他把剑握紧。他朝巷子深处走。他朝小院走。他推开院门。他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剑鞘的另一头。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那道蓝纹比昨天更亮了。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在敲门。现在那响像有人在开门。一扇。一扇。一扇。从很远的地方来。他睁开眼。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黑。可他知道。在那片黑里。有一个人。比他早。比他快。比他冷。那人正在开所有的门。一扇。一扇。一扇。他把剑收好。他站起来。他走进正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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