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伞

柳清玄的左手是在回到邬隆城后的第二十天拆的夹板。肖原亲自来的。他拆开布条。他看了看骨头长合的地方。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他说：“长住了。可还不能使力。再过半个月。每天用温水泡。泡完轻轻动。别急。”柳清玄把左手举起来。他攥了攥拳。五根指头能合拢。可掌心是软的。他松开手。他把袖子放下来。他朝肖原说：“谢了。”肖原收拾药箱。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停住。他没有回头。他说：“半卷道人让我带句话。他说。让你去看看巷口那个修伞的。”柳清玄问：“为什么？”肖原说：“他没说。他只说。你去了就知道了。”他走了。

柳清玄站在院里。他朝巷口看。修伞铺的门开着。老头坐在门口。他面前摆着一把半旧的黑伞。他正在穿伞骨。他的动作很慢。可每一根伞骨都穿得齐。柳清玄走到铺子门口。他站在门槛外。他没有进去。他朝老头看。老头没有抬头。他说：“你来了。坐。”柳清玄在门口的小凳上坐下来。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它靠在门框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老头把最后一根伞骨穿好。他把伞撑开。那把伞很旧。伞面补丁摞着补丁。可它撑开的时候，伞骨一根没断。他把伞收好。他放在一边。他抬起头。他看着柳清玄。他的眼睛很老了。可他的目光很稳。他说：“你关了墟城。可墟城外面还有东西。你知道吧。”柳清玄说：“知道。半卷道人说了。别的漠里有别的城。”老头点头。他说：“我来告诉你那些城的事。”

他从铺子里面搬出一只旧木箱。箱子不大。可它很重。他把它放在两人之间。他把盖子打开。箱子里是伞。很多伞。有大的。有小的。有新的。有旧的。有的伞面是青布的。有的伞面是油纸的。有的伞面已经烂了。只剩骨架。可每一把伞的伞骨上都刻着字。柳清玄凑近了看。那些字很小。有的他认得。有的他不认得。老头从箱子里取出一把最小的伞。那把伞只有巴掌长。骨架是银色的。伞面是深蓝色的。他把伞递给柳清玄。他说：“打开看看。”柳清玄把那把小伞撑开。伞面上画着一幅图。图很简单。几条线。几个圈。圈里有字。柳清玄的左眼看见了。那些字的意思是——“墟城。黑漠。巫云山。邬隆城。天山。蜀山。东海。南海。”老头说：“这是一张地图。每一把伞上都有。我这箱子里的伞。是我走了一辈子攒的。每把伞代表一座城。或一个地方。有的地方我去过。有的我没去过。可我知道它们都在。”柳清玄把伞收好。他把它放回箱子里。他朝老头看。他问：“你是谁？”老头把箱子合上。他把箱子推到墙角。他坐回门口的小凳上。他说：“我姓伞。人家都叫我伞老头。我年轻时跟你一样。背着一把剑。到处走。走那些别人不敢走的地方。后来我走不动了。我就在这里修伞。修一把伞。就记一个地方。我这辈子修了三十七把伞。就是三十七个地方。我告诉你。这世上不只是人界。不只是魔界。不只是神界。还有别的东西。墟城是其中一个。还有别的。有的比墟城老。有的比墟城大。有的比墟城更小。可它们都在等。等一个能开它们的人。你开了一座。其他的会来找你。不是它们自己来。是它们里面的东西来。那些东西比你见过的任何魔都老。比你见过的任何神都老。它们是‘墟’的种。撒在各处。等一个能收它们的人。”

柳清玄把乾封剑从门框边拿起来。他把剑搁在膝上。他右手按着剑鞘。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他掌下泛着温润的蓝。他问：“怎么收？”老头说：“一把一把收。你带着你的剑。去那些地方。打开它们。把里面的东西收了。收干净。不剩。若你不收。别人会收。别人收了。那人就不是你了。那人比你狠。比你快。比你冷。他把那些东西收了。他就会来收你。”柳清玄问：“别人是谁？”老头把伞收好。他把伞靠在门边。他站起来。他走进铺子里面。他从墙上取下一把伞。那把伞是黑色的。伞面是铁的。他把它拿出来。他把伞撑开。伞面上刻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白袍。背着一柄剑。他的脸看不清。可他的姿势柳清玄认得。那是他自己的姿势。老头说：“这个人。五十年前来过。他比你早。他也有一把剑。他也开了一座城。他收了里面的东西。他收了之后。他没回来。他去了别的地方。他收得越多。他就越不像人。他现在的名字。叫‘墟主’。他在找你。”

柳清玄把乾封剑握紧。剑在鞘里轻轻震了一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了一下。他朝老头看。他问：“他为什么要找我？”老头把铁伞收好。他把它挂在墙上。他说：“因为你是他最后一个没收到的东西。你身上有墟的根。你开了墟城。你把墟种散了。可你身上还有根。那根是他想要的。他有了那根。他就能收完所有的墟。收完之后。他就能把所有的墟合在一起。合在一起的东西。比神界大。比魔界大。比三界加起来都大。到那时候。他想做什么。谁都挡不住。”柳清玄把乾封剑从膝上立起来。他把剑往地上一插。剑入土三寸。锁魂箍上的螭龙鳞触到地面。蓝光从三片鳞里涌出来。把铺子门口的地面映成蓝色。他朝老头说：“他在哪？”老头说：“我不知道。可他会来。他收完了别的地方。他就会来收你。你若要找他。你得先把你自己的东西收好。你的手。你的剑。你的人。你收好了。你才走得出去。”他转身走进铺子里面。他把门关上。门板很旧。可它合上之后。铺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柳清玄站在修伞铺门口。他把乾封剑从地上拔出来。他把它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巷子深处看。柳巷的尽头是那棵石榴树。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可还有几片在风里挂着。他朝院子里走。他推开小院的门。慕容雪坐在石榴树下。她的左臂已经拆了纱。她能慢慢使力了。她正在把晒干的草药扎成小束。她看见柳清玄进来。她问：“伞老头说什么？”柳清玄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把乾封剑搁在膝上。他说：“他说这世上还有别的墟城。有人比我早。那人收了别的墟。他叫墟主。他在找我。”慕容雪把最后一束草药扎好。她把草药放在一边。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她说：“你怕吗？”柳清玄把剑握紧。他把左手也握了一下。左手能动了。虽然还软。可它能动了。他朝慕容雪说：“我不怕。可我得把这只手养好。我得把剑再练一遍。我得把你们安顿好。”慕容雪把药箱拿过来。她把他的手拿过去。她用药水替他泡手。水是温的。她泡得很慢。她说：“你养。我们等你。可你别一个人走。你去哪。我跟你去。”柳清玄把她的手握了一下。他说：“好。”

那天夜里。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把右手搁在剑鞘上。他把左手搁在剑鞘的另一头。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在翻书。现在那响像有人在走路。一步。一步。从很远的地方来。他睁开眼。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黑。可他知道。在那片黑里。有一个人。比他早。比他快。比他冷。那人正在朝南走。朝他走。他把剑收好。他站起来。他走进正屋。他躺下来。他把剑搁在身侧。他把右手搁在剑鞘上。他闭上眼。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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