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墟外

从墟城出来时，天已经亮了。日光从东面的沙脊上斜照下来，把整片黑漠照成一片金红色的海。柳清玄站在城门口，朝南面看。南面的沙地上，穆勒和景轩正在牵马。王虎蹲在一棵胡杨树下喝水。慕容雪站在他旁边。她的左臂还吊着薄纱。可她的右手攥着药箱带子。她看见柳清玄出来，朝他点了一下头。柳清玄朝她走过去。他走得很慢。他的左手垂在袖子里。肖原的夹板还在。骨头还没长好。可他走得稳。他的右手握着乾封剑。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走到慕容雪面前。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胸口。衣襟下面没有红光了。她把他的手拿过来。她把他的手指按在他自己的胸口上。柳清玄按了按。不烫。不跳。他把手收回来。他朝慕容雪说：“没了。”慕容雪点头。她说：“没了。”她转身朝南走。柳清玄跟在她后面。

五个人从墟城朝南走。走的是来时走过的路。胡杨林。陷沙海北缘。黑风坳。断魂涧。北栈道。可这一次，柳清玄走得比之前慢。他的身体在变。他的剑在变。他能感觉到。乾封剑在他背上。它不再是之前那柄沉沉的、压着他肩膀的铁器。它变得很轻。轻得像贴在他背上的一层皮。可它的力还在。他能感觉到那力。从剑柄传到他右手。又从右手传到他胸口。他的胸口曾经装着墟种。现在墟种没了。可那里多了一个洞。那洞是空的。可它不是虚无。它是一种等待。等什么。他不知道。

走到陷沙海北缘时，他们在一处沙脊上歇脚。穆勒把马拴在一棵枯胡杨上。慕容雪把最后几块饼分了。柳清玄坐在沙脊上。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敲石头。现在那响像有人在翻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他睁开眼。他朝北面看。墟城已经远了。可它还在。它在沙丘后面。灰黑色的城墙。开着的城门。他把剑收好。他站起来。他朝南走。

走到黑风坳时，天已经暗了。他们在坳里生火。暖石捏碎。埋在沙里。柳清玄坐在火边。他把乾封剑搁在膝上。他把右手搁在剑鞘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闭上眼。他在想。想那扇门。想那尊石像。想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说：“我是墟。也是你胸口的种。你来了。我们就合。你合了。门就开。你开了门。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他把这个声音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他嚼出一样东西。那东西不是怕。不是怒。不是恨。那东西是空。像一个人站在一座空城里。四面是墙。可墙是活的。墙在等他。他把这个感觉收起来。他睁开眼。他朝慕容雪看。她坐在他旁边。她正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清点。她的左臂能动了。她清点得很仔细。她把空了的药瓶放在一边。把还有药的放在另一边。柳清玄看着她。他说：“回邬隆城之后。我想去一个地方。”慕容雪问：“哪？”柳清玄说：“半卷道人的旧观。他说别再去找他。可我还有话要问。”慕容雪把药箱合上。她说：“我陪你去。”

回到邬隆城是三天后的事。柳清玄从北门进去。守门的兵卒看见他。他们让开路。他穿过北街。穿过西市。穿过柳巷。他推开小院的门。阿岩从石榴树下跑过来。他跑到一半停住。他看见柳清玄的左手还吊着夹板。他退回去。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把木剑举起来。他说：“你回来了。”柳清玄蹲下来。他伸出右手。他摸了摸木剑。他说：“回来了。”阿岩把木剑放下。他跑到柳清玄面前。他抱住他的腿。他的脸埋在他膝盖上。他没有哭。柳清玄把右手搁在他后脑勺上。他拍了拍。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走到柳清玄面前。他把袍子披在他右肩上。他说：“回来了。”柳清玄把袍子拢紧。他说：“回来了。”他走进正屋。他坐在桌边。慕容雪端了一碗面出来。她把面放在他面前。她坐在对面。她说：“吃。”柳清玄拿起筷子。他用右手吃面。面很烫。他吃了一口。他咽下去。他把碗放下。他说：“明天。去旧观。”

第二天。柳清玄和慕容雪去了城东旧观。半卷道人坐在观堂里的矮榻上。他面前还是那半卷经。他看见柳清玄进来。他没有抬头。他说：“你回来了。比我算的快。”柳清玄在他对面坐下。他把右手搁在膝上。他说：“我去了墟城。我把剑插进了石台。石像碎了。墟种没了。”半卷道人把经书合上。他抬起头。他的右眼睁开。金光在瞳孔里闪了一下。他说：“你看见了什么？”柳清玄说：“我听见一个声音。它说它是墟。也是我胸口的种。它说我和它是一体的。”半卷道人把手指搭在柳清玄的腕上。他闭着眼。他搭了很久。然后他睁开右眼。他说：“你的剑醒了。你的墟种没了。可你的身体里多了一样东西。那东西是你从墟城带回来的。它不是魔。不是神。不是人。它是墟的根。你站在墟城的门口。你看见了那座城。你也看见了城后面的东西。那东西不在城里。它在城外。它在黑漠外面。它在天外面。它在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柳清玄问：“那是什么？”半卷道人把手指收回来。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他说：“我不知道。可我告诉你一件事。墟城不是唯一一座这样的城。黑漠外面还有别的漠。别的漠里有别的城。那些城都在等。等一个能开它们的人。你开了一座。其他的就会知道。它们会来找你。”柳清玄把乾封剑从膝上拿起来。他把剑搁在桌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说：“我不开别的城。”半卷道人说：“你不开。它们也会来。你身上有墟的根。那根会替你引路。你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开一朵花。那花就是一座城。”他站起来。他朝门口走。他走到门口。他停住。他没有回头。他说：“走吧。别再来。再来。就是你已经不是你了。”

柳清玄从旧观出来。他站在城东的旧街上。天阴着。风从北面来。他把乾封剑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慕容雪看。她说：“他说什么？”柳清玄说：“他说。我身上有墟的根。它会引路。别的城会来找我。”慕容雪看着他。她说：“那你怎么办？”柳清玄朝南面看。南面的天也阴着。可它阴得不一样。北面的阴是压下来的。南面的阴是散的。他说：“我不知道。可我不去开那些城。我不去。它们要来。我就挡。”慕容雪把他的手握了一下。她说：“挡不住呢？”柳清玄说：“挡不住再说。”他朝南走。他朝邬隆城走。朝柳巷走。朝那棵石榴树下走。他的左手还吊着夹板。可他的右手握着剑。他的步子很稳。他知道。这一座城他关了。可外面的世界比他想的更大。更大。他得活下去。他得把这只手养好。他得把这些人护住。他得等下一座城来找他。他走到柳巷口。修伞铺的老头坐在门口。他抬起头。他朝柳清玄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柳清玄背上那把剑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缝他的伞。他说了一句极轻的话。柳清玄没听清。可他的左眼看见了。那老头在笑。那笑很淡。像他知道一些柳清玄还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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