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魔域见闻

那丛老藤在晨光中显得愈发苍翠。藤叶层叠，将土坑遮得严严实实，偶有风吹过来，叶缝间才漏下几块碎光。柳清玄一夜未睡，此刻却仍无困意。他抱剑坐在土坑边，透过藤叶的缝隙望着外面的岔路。晨雾从黑松林里漫出来，将那条通向北方的路氤氲得影影绰绰，像一条通往幽冥的河。

慕容雪靠在他肩头浅眠。她的呼吸比在溪下村时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那件魔兵的短皮衣裹在她身上，显得既宽大又不合时宜，却让她看起来像这乱世中一朵忽然开在铁甲上的花。柳清玄尽量把身子坐得直些，让她靠得舒服一点。他不能睡，也不敢睡。这地方离魔族腹地太近，任何一丝松懈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太阳渐渐升高，雾却未散。巫云山腹地的天光与外面不同，日头再大，也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灰纱。那种暖意透不到人身上，只是把满山的怪石和黑松照得更亮了些。几只灰扑扑的雀儿从松林里飞出来，落在破草棚上，偏着头朝灌木丛里张望。柳清玄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那几只鸟看了片刻，忽然齐齐振翅飞走了，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有东西在靠近。”刘小武也醒了。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听，低声道，“是人的脚步声。很多。从北边来的。”

柳清玄示意众人噤声。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到了极点，连王虎都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他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队人。军靴踏在砂石路上，整齐得近乎沉闷。间或有金属碰撞声、马嘶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嘎”声。柳清玄从藤叶的缝隙里望出去，只见一支百余人的魔兵队伍从北边山道开过来。那些人全身黑甲，与铁壁崖下的哨兵相同，但队列更严整，步伐更沉重。队伍中间夹着十几辆大车，车上堆满了麻袋和木箱。车边还驱着十几头通体灰黑的畜兽，那东西比牛略小，头生短角，嘴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运粮队。”刘小武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那些大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他们眼前过去。柳清玄注意到，车队两旁还有七八个身穿暗红长袍的魔修。他们不似兵卒那般全副武装，只在腰间挂着一柄短杖或一把细刃。为首的一个魔修跨坐在一匹瘦骨嶙峋的灰马上，左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只精光四射的独眼。他控制着马速，一双眼睛不停扫视路旁的山林和灌木丛，像在寻找什么。

柳清玄不敢与之对视，缓缓将目光移开。那独眼魔修经过草棚时，忽然勒住了马。整个车队随之停下。那几头灰黑畜兽不安地打着响鼻，口中喷出一团团带着硫磺味的白汽。

“去两个人，看看那边的灌木。”独眼魔修指了指柳清玄等人藏身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柳清玄心头一紧。他几乎就要拔剑。刘小武按住了他的手，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道：“别动，灌木很深，他们不一定看得见。”

两个魔兵从队列中走出来，提着长矛朝灌木丛靠近。他们边走边用矛尖拨弄着路边的野草和碎石。走到离灌木丛还有十来步远时，一头灰黑畜兽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拼命挣扎起来，将身后的大车都拖得横了半截。几个魔兵连忙去拉，场面一时大乱。那独眼魔修骂了一声，策马跑过去查看。那两个搜到一半的魔兵也转头去看情况，没有再往前走。

那畜兽的叫声越来越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柳清玄朝那方向看了一眼，发现那畜兽的眼睛正朝着他们这边，通红的眼珠子鼓得快要掉出来。他心知不妙。这些魔域畜兽对活人的气息极为敏感，方才定是嗅到了他们的味道。只是不知为何没有直接冲过来。

“那几头‘魇牛’怎么了？”独眼魔修问了一句。几个魔兵和魔修都围上去，费了好大劲才把魇牛按住。那独眼魔修蹲下去，翻开魇牛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它耳后的汗。片刻后他站起来，朝灌木丛方向又望了一眼。那眼神像鹰，又像蛇，冷得叫人心底发寒。但他终究没有再派人搜第二遍。

“走。别在这地方耽搁。这些畜生到了这附近就会这样，山里的味道太大。”他说完，一夹马腹，带着车队继续朝南边去了。

众人又等了许久，直到那车队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才终于呼出一口浊气。王虎的手从刀柄上松开时，指节都僵了。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低声道：“我的妈啊。那些牛一样的畜生，鼻子怎么那么灵。”

“那不是牛，是魇牛。”陈玄风低声道，“魔族用它们拉运辎重。这东西原是巫云山里的野牛，被魔气养了不知多少年，变得凶猛不说，嗅觉和听觉都极灵，尤其对人气特别敏感。刚才若不是它闻到了我们，那独眼魔修说不定还会再派一拨人来搜。”

“那它怎么没直接冲过来？”王虎问。

陈玄风道：“它怕。怕我们身上那种东西。你忘了？我们从断魂涧带出了一身的鬼气和怨气，又沾了骨煞的灰。这味道对魇牛来说，就像兔子闻到了虎狼的气味。它会怕，但也会因此更狂躁。那独眼魔修显然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有继续纠缠。”

慕容雪轻轻拉了拉柳清玄的袖子：“那个独眼的人，不像普通的魔族。他身上有种让紫阴仙气都感到发紧的感觉，你注意到没有？”

柳清玄点头。他也留意到了。那独眼魔修虽只远远地看了几眼，但那人身上的魔气浓得惊人，与他在天山见过的那几名魔将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尤其他跨坐在马上的姿态，慵懒中带着一种随时会暴起的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弯刀。这种敌人，能避则避。但他没有说出来。有些东西说破了，只会让众人更加不安。

“等天黑了。”柳清玄说，“今夜我们继续往北。沿路避开所有大道，只走林间小路。车队往南走，说明前方会有中转的营盘。我们顺着他们的来路走，也许能摸清魔族腹地的格局。”

刘小武展开青螭全图，借着叶缝里漏下的天光细细看了看。他指着地图上位于铁壁崖以北偏西的一处标注：“这里有个‘万魔谷’。青螭全图上写得清楚，这是魔族的重地。赤血天魔当年从魔界带出的老巢就在这谷中。车队十有八九是从万魔谷出来的。我们若想找到赤血天魔，就得去那儿。”

陈玄风道：“万魔谷是赤血天魔的老巢，也是魔族在人界最重要的据点。守备绝非铁壁崖可比。我们得想个办法，要么混进去，要么找到一条避开所有明暗哨的路。以我们几个人的穿着打扮，想混进去很难。那些魔修不是酒囊饭袋，一眼就能看破。”

慕容雪道：“我可以再用敛息藏形术，把大家的气息都压住。但这术也有极限，尤其白天。夜里的话，只要不碰到那个级别的魔将，普通哨兵和魔修应该看不出来。”

刘小武望了望天色：“现在离天黑还早。大家睡一觉，养足精神。天一黑我们就走。这地方虽然还算隐蔽，但坐在这里干等，总觉得不踏实。我和柳兄轮流守着。陈师兄和雪姑娘歇着。王虎，你也睡。今天夜里，咱们恐怕没有觉可睡了。”

众人依言各自找位置躺下。土坑虽潮湿，但铺了树叶，又将包袱和衣服垫在身下，勉强能躺。慕容雪挨着柳清玄坐下，不肯睡。柳清玄把暖石捏碎了塞进她怀里，低声道：“睡一会儿。等天黑了，我背你。”

慕容雪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合上眼。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悠长。柳清玄将外袍又往她身上拉了拉，然后抬起头，透过藤叶的缝隙望着外面那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了师傅。想起清风山上那一方小小的演武场，想起那棵每年早春就开满白花的野梨树。他下山时的豪情，他一路走来遇见的每一个为他而死的人。一清师叔，雷震，李成义，李长空。每一张脸都在这灰蒙蒙的天光里隐隐浮现。

“师傅，你在清风山，能看见这巫云山的天吗？”他无声地在心里问了一句。

天光渐淡。当最后一抹灰白也被暮色吞没时，柳清玄轻轻推醒了众人。慕容雪一睁眼，精神明显比白天好了不少。刘小武和王虎也抖擞精神。陈玄风活动了一下筋骨，背起自己的包袱。五人从土坑中出来，借着夜色重新上路。

他们不走大路，只拣黑松林间时有时无的兽径。魔气越来越重，林中的草木都变了形。树干上满是黑色的瘤子，枝条如骨节般扭曲。地上的野草被一种暗红色的苔藓取代，踩上去软乎乎的，偶尔会“噗”地冒出一股臭气。慕容雪用紫光引路，那光极淡，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四周一片死寂，连风都没有，好像这地方的空气都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他们穿出了黑松林，来到一道山岭的背阴处。从岭上望下去，万魔谷已在眼前。

那谷地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若说巫云山是一头匍匐的巨兽，那万魔谷就是这巨兽的嘴。谷底极宽极深，亮着数不清的火光。那些火光星罗棋布，将整个谷地照得红彤彤一片。黑色的魔气在谷中翻涌，有些地方浓得几乎成了实心的黑团。魔兵巡逻队如蚂蚁般在谷中各处走动，口令声、铁甲声、魇牛的叫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发疯的嘈杂。

在谷地中央，一座通体漆黑的巨大堡垒拔地而起。那堡垒如一座黑塔，高逾数十丈，直插入灰沉沉的天空。塔身表面刻满了暗红色的魔纹，那些魔纹如血管般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像是有生命。塔顶之上，一团赤红色的光球悬浮着，像一轮永远不会落下的血月。

“那就是赤血天魔的‘万魔殿’。”陈玄风的声音发涩，仿佛光是说出这个名字，都要耗尽他所有的勇气。

柳清玄站在岭上，盯着那座魔殿，许久没有说话。他的左眼中金光跳动，与远处那团赤红色的光球遥相对峙。他知道，那里面，就住着他这趟旅途的终点。

“找路下去。”他最终只说了这几个字。

刘小武点头。他们沿着山岭的背阴面朝西边绕去。万魔谷四周全是悬崖峭壁，能找到的下山之路极少。即便有，也必定有重兵把守。但青螭全图上标了一条路。那条路不在陆地上，而在水底。

“万魔谷北面有一条暗河，叫‘黑沙河’。河底有一条被沉没的栈道，是古时巫和环族和山中百族为了躲避魔族奴役而修的。青螭全图上说，那条栈道只有丈许宽，从谷外一直通到谷内。但入口极其隐蔽，藏在黑沙河上游的一处断头崖下面。”

刘小武指着地图，眼里跳动着与那远处火光截然相反的光：“我们只能走那条路。但黑沙河的水里，有一种比水鬼尸还难缠的‘黑鳞鳅’。见活物就咬，遇血就疯。而且入了谷，水面之上也有巡逻。我们得憋着气，从河底过去。”

柳清玄想了想，忽然转头看向慕容雪：“你的紫阴仙光能在水下撑多久？”

慕容雪道：“我可以施展‘紫阴仙术护体’，将大家裹在紫气之中。这层气不会给人供气，但能隔开水流与魔气，也不沾外物。只要不是太久，我可以撑大约半刻钟。只是这术极耗精神，半刻钟一过，仙光一散，我们若还没出水，就会被水压和水里的东西直接困住。”

“半刻钟，够不够？”柳清玄看向刘小武。

刘小武估了估：“够。只要找对入口。不过在水下，我和陈师兄还能辨些方向，雪姑娘要看路，王虎水性怎么样？”

王虎脸一红：“我……还行。小时候在风隐村后山的水潭里练过。黑沙河的水再急，我憋气也能憋一阵。”

陈玄风道：“那就先下去看看入口，再定。天快亮了，再不走，白天的万魔谷就真的进不去了。”

柳清玄望着天边那一线将亮未亮的灰白，只说了一个字：“走。”

众人朝北边的断头崖方向疾行。万魔谷的火光映在天上，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色。他们像五只扑向火海的飞蛾，明知前方是死地，却再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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