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铁壁崖下

乱石滩上，天光收尽，铁壁崖如一柄黑色的断刃插在天地之间，将巫云山深处的夜色裁成两半。山风从崖顶倒卷而下，呜呜咽咽，像无数冤魂在崖壁上攀爬哭嚎。柳清玄几人退到乱石滩边缘的一处低洼地里，寻了几块半人高的黑石作掩体，草草歇下。

慕容雪靠在石壁上，裹着半湿的衣裳，脸色比天色还白。她在断魂涧中两度全力施法，尤其最后轰灭骨煞那一下，几乎将紫阴仙气抽去了七成。王虎把自己最外头那件厚衫脱下来给她盖，又被她推了回来。最后还是柳清玄用一件旧袍子把她裹住，又点了块暖石塞进她手心里。暖石裂开，热气慢慢散出来。慕容雪弯了弯嘴角，没有力气说话，只朝他眨了眨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陈玄风靠坐在另一侧，用布条重新缠了缠肩头的伤口。那伤口在断魂涧的激斗中又崩开了，血已经凝住，但周围有些发青。刘小武从包袱中翻出一瓶外伤药粉，帮他敷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山风从石缝里漏进来，冷得人太阳穴发紧。

天完全黑了。铁壁崖方向透过来几点忽明忽暗的火光，像鬼蜮里的鬼火。柳清玄站在一块黑石上，远远地望着那光亮。他数了数，共有七处，分布在高崖底部，每隔百来步一处，连成一道弧线，把整面崖壁的底部都圈了起来。

“七个火点，说明至少有七处固定哨，每处可能两到三人。还有两队巡逻来回走动。这还只是我们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暗哨，只会更多。”刘小武也爬了上来，凑在柳清玄身边低声道。

柳清玄点头：“所以明着过不去，只能走上面。”

刘小武一怔：“上面？这铁壁崖少说也有几十丈高，直上直下，连根草都不长，怎么上去？”

柳清玄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那面高崖，旋同左眼已经完全打开。在暗夜之中，铁壁崖表面的每一道纹理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眼底。寻常人看这崖壁光滑如镜，可他的眼中，那上面布满了极细极细的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伸展。有些裂纹交错处，形成了拳头大小的凹窝。这些凹窝若被有心人利用，便能当作攀爬的借力点。

“崖壁上有前人留下的痕迹。”柳清玄低声道，“那些裂纹有被磨过的痕迹，不是天然的。有人从这面崖上爬上去过。”

刘小武凑近去看，却什么也看不清。他揉着眼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连崖壁在哪儿都快分不清了。”

柳清玄没有解释，只道：“等再晚一些。现在月亮还没完全下去，崖下有光。等月亮落到崖后头，天色最黑的时候，我去探一探。如果真能爬上去，我们今晚就上。那些固定哨防的是地面，不会想到有人从崖面直上。”

刘小武沉默了一瞬，道：“太险了。夜里爬这几十丈高的直壁，稍一失手就粉身碎骨。”

“总比明早撞上魔兵的巡逻队强。”柳清玄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想透了的事，“这铁壁崖如此陡峭，崖顶的防守反而会松。越危险的地方，越可能有生路。”

刘小武深知他的脾性，知道劝不住，便不再多言。只从自己包袱里摸出几根细而结实的麻绳，又取了一小包铁钉和一把小铁锤：“这些本来是我用来搭药帐的。你带着。那铁钉能钉进岩缝里，挂上绳子，我们几个爬的时候也能借力。”

柳清玄接过，收进怀里。

二人又观察了一会儿崖下的动静。那些火光忽明忽暗，两排巡逻兵从暗处走出来，在火点之间来回走动。他们穿着与天山之役时相同的黑甲，只是甲叶更厚，头盔上多了一对弯角。每队三人，步伐极稳，手中长矛的矛尖泛着幽蓝的光。他们走过时，脚步声极轻，轻得像是刻意不发出声音。这让柳清玄更确定，这些是真正的魔族精锐，不是山脚下的散兵游勇。

月亮一寸寸往西沉。到了后半夜，铁壁崖底部果然暗了下来。月光被崖体完全遮住，崖下的火光成了唯一的光源。但那些火光也小了许多，显然哨兵们也在尽量减少光亮，以免暴露自己的位置。柳清玄知道机会来了。他换了一身紧凑的短打，将凝霜龙脊紧绑在背后，乾封剑用布条缠死在胸前。靴底在沙地上蹭了蹭，试试摩擦力。然后他拍了拍刘小武的肩，猫着腰朝崖壁摸去。

从他们藏身的低洼地到崖壁底下，还有百余步远的开阔地。这片开阔地上都是碎石，草都长不起来。他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慢，生怕踢到哪块松动的石头。此时云层浓密，把月光遮得一丝不剩，天地间只剩那几点遥远的火光。他像一条贴着地面游动的影子，缓慢而无声地靠近铁壁崖。

终于，他的手指触到了崖壁。那壁面冰得吓人，手指一贴上去，冷意从指尖直窜到胳膊。他忍住没有缩手，将掌心慢慢覆上去。壁面确实光滑，但确实也布满了他早先看到的那些细密裂纹。他的指腹在那些裂纹上轻轻划过，寻找着足够结实的借力点。片刻后，他摸到了一处凹窝。那凹窝只有半拳大小，边缘已被磨圆，像是被什么人用刀剑凿出来的。他将手指探进去，发力试了试，能撑住半个人的重量。他心里有了底。

他退回来，将麻绳的一端系了一根铁钉，选了一处离地面半丈多高的岩缝，将铁钉轻轻敲进去。铁钉入岩的声音极轻，只有极细的“叮”一声，夜风一吹，便散得没了影。他拉了拉绳子，还算结实。然后他朝远处打了个极轻极轻的信号。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四个人先后从低洼地里摸了出来。刘小武走在最前，慕容雪和王虎居中，陈玄风断后。他们与柳清玄在崖壁下会合。慕容雪已经醒来，精神好了些，虽然脸色仍白，但站得还算稳。

“我先上，每爬一段就放下一段绳。你们看着我的动作，踩我踩过的地方。不要往下看。”柳清玄低声交代。他又从怀里摸出那颗在断魂涧得到的诛魔剑珠，贴在额头上感受了一下。珠子没有任何异动。他把它放回怀中，左手抠住第一处凹窝，身子往上一纵，整个人便离了地。

他爬得极慢极稳，每挪一步前都要先用手试探三四处地方，才敢把全身体重压上去。铁壁崖的夜风又冷又烈，有几次差点把他整个人吹下来。他像一只蜘蛛般贴着崖壁缓缓移动。那些凹窝间隔不一，有的深，有的浅。遇到太浅的，他就摸出铁钉和铁锤，钉进旁边的岩缝里当借力点。约莫爬了五六丈高时，他找了一处较宽的凹窝，将绳子系牢，让下面的人依次跟上。

慕容雪爬得比众人想象的都好。她的身体轻盈，手指有力，加上紫阴仙气在体内流转，反倒比王虎更稳当。王虎则是最吃力的一个，他身子最沉，肩上的伤又限制了左臂发力。好几次他都差点脱手，被刘小武从上面伸下手来死死拽住。陈玄风独臂攀爬，看似最不可能，可此人的耐力与臂力都极为惊人，只凭着一条胳膊和双腿的配合，竟然也稳稳地跟上了节奏。

五个人贴着崖壁，如五只逆风而行的壁虎，在无边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往上挪。耳边是风，身下是深渊。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大约爬了半个多时辰，柳清玄终于摸到了崖顶的边缘。那边缘有一道斜斜的浅槽，生着一圈枯草。他抓住一簇草根，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崖顶的地面比较平整，铺着细碎的黑色石子。他没有立即站起来，而是伏在地上，屏住呼吸，朝四面观察。

崖顶果然没有重兵把守。几十步外有一座石砌的哨塔，塔上黑着灯，安静得不像有活人。更远处有几排低矮的石屋，应该是守军的营地。按照青螭全图上的标记，铁壁崖崖顶是魔族外层防线的一部分，但白日里这里反而没有什么人，守军大多在崖下巡逻，等天亮了才会换防上来。他目测了一下距离，至少有两三百步长的空档。如果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这片崖顶，从西边的斜坡下去，就能进入巫云山更深处。

他回到崖边，将绳索牢牢地系在一块坚固的石柱上，然后依次把剩下四人拉了上来。最后是陈玄风。他一上来就仰面躺倒，胸膛起伏如拉风箱。众人都无声地各自喘息着。王虎趴在地上，脸贴着凉凉的石子，半天不想起来。慕容雪靠着柳清玄，手微微发抖，但嘴角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

“走。”柳清玄低声道。他带着众人猫腰朝西面斜坡方向移去。那几排石屋里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但柳清玄忽然听见了一阵极轻极轻的鼾声。那鼾声是从最近的一间石屋里传出来的，断断续续，像喉咙里卡着浓痰。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众人绕远一些，从石屋群的外围绕过去。

经过那石屋时，慕容雪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屋门半掩，里面黑漆漆的，她借着掌心微弱不可见的紫光，隐约看见屋里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魔族兵卒。他们连盔甲都没脱，身边放着酒坛和几根啃剩的骨头。看来这些人是夜里偷偷喝酒吃肉，醉得不省人事，连巡逻都免了。

刘小武见状，眼珠一转，蹑手蹑脚地闪进石屋。不多时，他抱着一堆东西出来，压低声音道：“捡来的。几件魔兵短皮衣和两双靴子。你们俩的鞋都破了，换上。还有一袋干粮和半壶酒。我们拿这些不算偷，反正他们也醉着。”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王虎和陈玄风脚上已经磨烂的草鞋。

二人也不客气，利索地换了。那魔兵的短皮衣虽然带着一股难闻的腥味，但走在夜间山路上，多少能混淆视听。柳清玄没有换，只把一件短皮衣给了慕容雪。慕容雪皱了皱眉，还是穿上了。众人从西边斜坡悄悄下崖，等终于落到了崖下的山道上时，已经过了四更天。

他们沿着一条极窄的羊肠小径朝北走。四周黑黢黢的，连颗星星都看不见。但空气里那股硫磺味越来越重了。地面也开始变得温热，有的石缝里甚至冒出一缕缕极细的白色蒸汽。这里距离魔族的核心营地已经不远。

又走了一段，前方山道拐弯处忽然出现了火把。一个声音从火光中传来：“前面是哪个营的？口令！”

柳清玄心头一凛，低声对众人道：“退到那块石头后面。”众人刚藏好，几支火把已经朝这边照了过来。

刘小武忽然捏着嗓子，用极含糊的声音大声道：“黑石峪的！送粮食的！刚换下来歇歇脚，抽根烟！”

那边沉默了一瞬，火光晃了晃。一个粗嗓门道：“黑石峪的？你们队长是谁？”

“木柯！木老大让我们先过来看看路。他说他随后就到。”刘小武胡诌道。

“木柯？他不是巫和环族的人吗？什么时候管上我们这边了？”那粗嗓门带着几分怀疑，脚步声却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前走。

“上头的安排，我们做小的哪敢多问。你们要不信，等木老大来了自己问他。我们兄弟几个累了一宿，烟都抽不动了。”刘小武打了个极响的哈欠，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那边的人低语了几句，火把光慢慢移开了。那粗嗓门道：“行了，别在这儿堵道。要歇去前边岔路口的草棚。天亮了赶紧滚回你们黑石峪去。”

“知道了知道了。”刘小武应道。

火把走远了。众人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安全，才从石头后面出来。一个个后脊梁上全是冷汗。刘小武拍着胸口，小声说：“吓死我了。那木柯还是我白天听你们说的，顺口就蹦出来了。”

柳清玄拍了拍他的肩：“多亏你。走吧。天快亮了。这地方不能待。”

他们加快脚步，朝更深的山里走去。就在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前方山道出现了一个荒废的岔路口。一座破草棚歪在路边，与那粗嗓门说的一致。草棚后是一片黑松林，松林间有条小路，通向北方。

陈玄风忽然驻足，低声说：“再往北，就是魔族的腹地了。赤血天魔的手下，会把这里看得比命还紧。我们不能再走大路。我建议白天就藏在草棚或松林里，等夜里再动身。白天行动，必死无疑。”

柳清玄点点头。他看向那破草棚。草棚已经很旧了，草顶漏风，四根柱子歪了一根。但棚子后面有片很密的灌木丛，可以藏人。他领着众人绕到草棚后面，钻进了灌木丛。灌木后面恰好有一块凹陷的土坑，被老藤遮着，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众人挤进去，草草收拾了一下，便各自睡去。

柳清玄没有睡。他坐在土坑边缘，从怀中取出那颗诛魔剑珠，放在掌心。晨光已经从东边挤了进来，照在珠子上，那珠子像被唤醒了一般，发出极淡极淡的光。那光温热，不刺眼，像一只手在轻轻回握着他。

他望着那颗珠子，低声说：“李前辈，我们离赤血天魔越来越近了。你在天有灵，保佑我们这一趟能成。”

珠子没有回应。但那股温热，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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