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黑沙河底

断头崖在万魔谷北面。那崖名副其实，一道山梁从西边伸出来，到了此处突然齐齐断去，像被一柄天刀斜斜斩过，断面平整得近乎诡异。崖下便是黑沙河。那河从更北的深山中流出，到了这断头崖下，水面骤然收窄，水流变得又急又深，在河心旋出一个个黑黝黝的涡。河水颜色如墨，细看才知是河床上铺满了黑色的细沙，被水流翻搅起来，将整条河都染成了浓夜。

柳清玄等人赶到断头崖下时，天已破晓。东边天际那一线灰白渐渐放大，可万魔谷的天空却仿佛比别处更晚亮一些。那轮悬在万魔殿顶的血月仍然明晃晃地照着，把黑沙河映出一层幽幽的红。

“快找入口。天再亮些，咱们趴在河边，跟摆在人家眼皮底下没区别。”刘小武压低嗓子道。他趴在一块大石后面，一边盯着对岸，一边催促众人。

陈玄风与柳清玄对视一眼，两人分头朝河岸摸去。青螭全图上只标了“黑沙河，断头崖下，沉栈道”几个字，具体入口还得靠眼力。柳清玄用旋同左眼朝水面下望去。黑沙河的水极浑，泥沙翻滚，日光根本透不进去。可他这双眼睛到底非比寻常。他趴在一块半浸在水中的石头上，凝神细看，隐约看见了水下约莫一丈深处有一条颜色稍浅的痕迹，笔直地伸向谷地方向，像一条卧在水底的灰白色长蛇。

“有了。”他低声道。

那沉栈道比刘小武说的还要窄些，仅容两人并排。栈道由一种灰白色的石头铺成，石块被水泡得发白，边缘全磨圆了。栈道两侧还残存着一些半人高的石桩，想来当年上面还有铁索或扶栏，如今只剩断桩，被黑沙半掩着。

众人退回岸边，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商量。慕容雪探出身子朝崖顶看了一眼，又把身子缩回来，道：“崖上没有放哨，但巡逻队一炷香经过一次。下次过来，大约还有半盏茶工夫。我们要下水，必须等这队巡逻过去再动。”

“黑鳞鳅呢？”王虎问，“陈师兄说那玩意儿见活物就咬，见血就疯。咱们这一下水，一群黑不溜秋的鳅鱼扑过来，水里又看不清，怎么对付？”

刘小武道：“我带了点东西。严三给的‘避虫粉’，原是用来防山蚂蟥和毒虫的。黑鳞鳅和虫类习性相近，最忌这种气味。入水前把粉末洒在衣服外头，多少能驱散一些。真要撞上来，只能拼。不过黑鳞鳅虽凶，却怕火。我在水底使不了火刀，所以尽量不要招惹它们。”

慕容雪想了想，从自己的药篓里翻出几根风干的紫茎草。那是从三贤村带来的普通草药，平时用来止血化瘀。她取出三根，分给柳清玄、刘小武和陈玄风：“嚼碎了含在嘴里。黑鳞鳅对血腥味最敏感，这草能把嘴里的血腥气压住。等进了谷，我们谁也不能受伤出血，否则就是给整条河里的鳅鱼下了请帖。”

众人纷纷照做。那紫茎草嚼起来又苦又涩，像吃了一嘴的树根。王虎苦得脸都皱成一团，却不敢吐。

巡逻队果然来了。十几个魔兵排成两列从崖下经过，走得不算快，脚步声踏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整齐的“咔沙”声。他们朝河面上扫了几眼，没发现什么，渐渐走远。柳清玄等巡逻队走远后，低喝一声：“走。”

五人迅速从大石后出来，猫着身子到了河边。慕容雪双手结印，十指翻动，掌心那点紫光缓缓扩大，如一个淡紫色的气泡将五人裹在其中。那气泡极薄，却出奇地坚韧，将黑沙河的腥风都隔绝在外。她轻声说：“下水后跟紧我，不要出这层紫气。我不开口，谁也不要说话，更不要动武。”

说完，她当先踏入水中。那淡紫色的气泡一沾水，水面竟自动朝两旁分开一尺，像有什么无形的手把水推开。众人紧跟其后，一个接一个没入了黑沙河。

入水的感觉比想象中还要怪。那紫气隔开了河水，却隔不开寒意。黑沙河的水冰冷刺骨，像无数细针往骨头里钻。更让人不安的是那水底的黑。四周全是墨汁一般的黑水，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唯有慕容雪周身那层紫气散发着柔和的光，将他们几个照成一团朦胧的紫色影子，在水底缓缓前行。

柳清玄屏住呼吸，跟紧慕容雪。他睁着旋同左眼，在浑浊的黑水中搜寻着沉栈道的方向。好在那条灰白色的石板路在水底延伸出一条隐约的痕迹，比周围的黑沙略浅一些，如一条潜藏在深水中的巨蛇脊背。慕容雪显然也看见了，她带着众人踏上沉栈道，脚下的灰白石板又滑又稳，倒是好走。

刚走出没多远，柳清玄就看见黑水中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些东西细而长，通体漆黑，几乎与河水融为一体，只有两只极小的眼睛在紫光下偶尔闪一下。它们三五成群，绕着紫气游来游去，嘴上的触须如鞭子般在水中抽动。刘小武将避虫粉抓在手里，慢慢朝外撒去。那粉末一遇水便散成一团褐色的雾，那些黑鳞鳅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纷纷掉头游开。可它们游开一小段，又掉头回来，在紫气外徘徊不去，像一群饿红了眼又不敢上前的鬣狗。

“它们在等。”柳清玄心中暗想。这些东西不会主动冲进来，但一旦紫气散了，它们就会扑上来，把落入水中的活物撕成碎片。

众人沿着沉栈道向谷地方向走。水越来越深，水压也越来越强。慕容雪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上的汗在水下看不出来，但她咬紧下唇，明显在硬撑。柳清玄伸出手，将右掌贴在她后心上，体内气原缓缓渡过去。慕容雪气息一稳，紫光又重新亮了起来。

黑沙河底暗流极多。有一段路，他们几乎是被水流推着往前滑的。那沉栈道的石板缺了好几处，有两个地方只能跳过去。跳的时候王虎没踩稳，身子一歪，半个人差点跌到栈道外。陈玄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可王虎的靴子在石板边缘一滑，脚底被一块翘起的碎板划了一道口子。血一下涌了出来，虽然不多，却被水流带着朝外散去。

“糟了。”所有人都是一惊。

血腥味在水里传得极快。柳清玄的旋同左眼看得最清，原本还在远处游弋的黑鳞鳅瞬间转了向，朝着血腥味的方向聚来。大片大片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那场面如同河底的沙尘暴一般。刘小武拼命撒避虫粉，可那些黑鳞鳅这次像疯了一样，根本不躲。最前面的几条已经冲到了紫气前，张开满是细齿的嘴，开始撕咬那层紫色光膜。

慕容雪身子一颤，差点跪倒。柳清玄一下子拔出凝霜龙脊。剑出鞘的瞬间，寒光破水，将两条咬在紫气上的黑鳞鳅斩成两截。可水下的剑势比岸上慢了许多，他每挥一剑都要用上数倍的力气。刘小武也拔刀，火刃却点不着，只能用刀身抽打那些不要命的鳅鱼。陈玄风一根独臂拽着王虎，另一条腿连踢带蹬，将扑过来的几条黑鳞鳅踹开。

“快走！往前走！别停！”慕容雪低声吼道。她的额头青筋暴起，紫光剧烈摇晃，却仍撑着那层护罩不散。她步子加快，几乎是在水下小跑起来。

前方的沉栈道忽然转了个急弯。拐过弯，水面变得浅了许多，头顶已经能看见灰蒙蒙的天光。再往前走十几步，栈道陡然升高，直通向水面。慕容雪拼尽最后的力气将众人送出了水面。当那层紫色光膜破开的一瞬，冷风灌入，所有人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死过一回。

他们出水的地方是一片极窄的河滩，夹在两块黑色巨岩之间。这里已经进了万魔谷的范围，但位置极为偏僻，远离谷中的火光与大道。河滩上长着些半人高的野草，因为靠着水边，倒也青青绿绿的，不似谷中其他地方那般死气沉沉。众人浑身湿透，瘫在河滩上，像五条被浪打上岸的鱼。

王虎的靴子还在往外渗血。慕容雪连气都没喘匀，就爬过去给他看伤。伤口不深，但足有半寸多长，被河水泡得发白。她赶紧取了药粉给他敷上，又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住。王虎咧着嘴笑：“我这一刀挨得值。不然你们还都不知道这水里头的玩意儿有多不要命。”

刘小武有气无力地骂他：“你再来一次，我先把你的脚砍了，省得你喂鱼。”骂完又忍不住笑。众人都笑了。笑声很轻，像怕被这座谷听见。

歇了约莫半刻钟，柳清玄先站了起来。他走到两块黑石之间的缝隙处，探出头去朝谷中张望。万魔谷的内部比从山岭上俯瞰时还要大。谷中道路纵横，营帐如丘，处处是魔兵和魔修的影子。万魔殿就在数里之外，黑塔般的身躯压在这片谷地上，像要把天都捅个窟窿。塔顶那团血月照得人心发慌。

“这地方想再往里走，只能等天黑。”柳清玄缩回身子，对众人说，“我们找地方藏起来。等天黑了，再想办法靠近万魔殿。”

“藏哪儿？”陈玄风问。

柳清玄打量了一下四周。河滩后面是几块巨岩，岩石后面有一片茂密的野草，草后面是一道窄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他过去拨开野草看了一眼，那窄缝大约有两丈多深，里面黑乎乎的，但并不潮湿。能容下四五个人。

“这里。进去。”柳清玄说。

众人鱼贯钻入窄缝。那地方狭**仄，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从死人堆里捡回命来的踏实。慕容雪把暖石捏碎，让狭小空间里升起一点热气。王虎把那双浸了水的靴子脱下来，把脚裹在刘小武的干衣服里。刘小武瞪了他一眼，没说话。陈玄风盘腿打坐，闭目养神。

柳清玄坐在最外面，背靠着岩壁，从野草的缝隙里望着外面。白日里的万魔谷像一头醒着的兽，随时都会把人连皮带骨地吞下去。他伸手摸了胸前那颗诛魔剑珠，又摸了摸背上的乾封剑。两者都安安静静的，像他此刻强压下去的心跳。

“赤血天魔。”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这名字压在他心头已不是一天两天。从清风山脚下风隐村的第一条命开始，到天山上一清师叔和雷震的死，再到武义村被血洗，这一路走过来，所有的血与火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现在，他终于站到了离这个人最近的地方。那尊魔头就在前面那座黑塔里，或许正在养伤，或许正在筹划下一场屠杀。

他要进去。

他一定要进去。

夜还很长。而他们离终点，终于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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