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小青死

扬州的清晨，运河水面的雾气还没散尽，客栈二楼的窗纸，滤进来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唐峰跨进客房那一瞬间，四下静得厉害，连窗外货船摇橹的哗啦水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白若棠就坐在床榻边上，背对着房门，肩膀绷得死死的，像是绷到快要断的弓弦。榻里的小青裹着薄薄一床被子，一张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干得起了裂口，也就胸口那一点极浅的起伏，还证明人吊着一口气。

唐峰把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挪到榻前。白若棠身子没有转过来，声音就低低飘了过来。

“大夫来过，说伤口的高热压不住了，叫我……提前准备后事。”

唐峰站在她身后，什么也说不出来，目光落在小青那张毫无生气的小脸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前夜的画面，她当时蜷缩在冰冷的门框底下，怀里死死搂紧木匣，明明浑身淌血，还扯着嘴角笑，说账本保住了。喉头堵得死死的，像塞了一团浸过水的棉絮。

榻上的小青，仿佛听见了周遭的动静，眼皮微微颤了颤，费力地把眼睛撑开一条缝。瞧见唐峰，她嘴角勉勉强强往上弯了一点点，虚虚的，没什么力气。

“唐掌柜……”小青的嗓音又轻又哑，气若游丝，“商盟……立成了吗。”

“立成了。”唐峰往下蹲，身子凑近榻沿，“盟诗也作完，各家商号全都入盟，账本，一页都没丢。”

小青眨了眨眼睛，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神色松弛了少许。

“那就好……”她把视线挪向一旁的白若棠，“小姐，你听见没有，账本护住了，咱们白家的账，没丢。”

白若棠依旧没有应声，头埋得很低，手指死死绞着一方绢帕，指尖攥得泛白，硬是强忍着，不肯叫眼泪滚落下来。

小青望着她，拼尽余力抬起一只手，指尖微微勾了勾，好像想要替自家小姐擦一擦脸，可胳膊抬不到一半，力气就耗光了。白若棠连忙伸手，一把把那只冰凉的小手裹进自己掌心。

“小姐。”小青气息越来越弱，“你不要哭，你一哭，小青心里会难受。”

白若棠握着那只手，喉结狠狠滚了几下，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沙哑的话：“谁哭了，我就是……眼里落进沙子。”

小青嘴角又试着往上扬，可身体已经撑不住，笑意浮不起来。

“小姐，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屋子里的死寂，“这么多年，你一门心思守着白家，从来不肯好好为自己活一次。往后……我不在身边了，你别再死死抱着那些账本、铺子不放，出去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外面的天地。”

白若棠攥着她的手，指节越收越紧，喉咙堵得满满当当，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姐。”小青又轻轻唤了一声，仿佛要把积攒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从前是你教我的，白家的账重于性命。可你千万不要，把自己，也活成一本冷冰冰的账册。”

这一句话落下去，白若棠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低下头，整张脸埋在小青的手背上，无声的泪水淌出来，一点点洇湿被褥的边角。

唐峰就立在榻边，看着眼前这一幕，不上前劝慰，也没有往后退开半步。脑子里零碎的片段不停往外冒，第一次碰面，小青张口就说小青拼了命也要护住账本；出事那夜，死死抱着木匣，任凭身上流血也不肯松手。这个小姑娘，好像活这一世，就认准了一件事，拼尽全力守护自家小姐要守住的一切。

小青的目光落在埋首哭泣的白若棠身上，眼底那点活着的光亮，一点一点，慢慢褪干净。

“小姐……”声音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要哭，小青……已经护住了。”

白若棠猛地抬起头，看向她。小青唇边还残留那点浅浅的笑意，双眼彻底阖上，胸口那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就此停息。

屋子瞬间死寂，窗外运河上传来一记悠长的摇橹号子，慢悠悠响过，又慢慢消散在晨雾里头。

白若棠还维持着握着小青手掌的姿势，既没有松开，也没有放声恸哭，就那么呆呆坐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窗外那层灰白天光，一点点褪去，日头爬高，屋子里变得敞亮，站在一旁的唐峰，双腿都已经站得发麻。

“她睡着了。”白若棠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唐峰望着她，隔了好半晌，嗓音干涩：“白若棠，心里难受，就痛痛快快哭一场。”

白若棠轻轻摇了摇头，小心翼翼把小青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细心把被角一一掖严实。

“她嘱咐我，不要哭。”她的语调平得不起一丝波澜，“我不能在她跟前落泪，她拼上性命护住的东西，我不能叫她走得不安心。”

唐峰不再多劝，又在房内静静伫立片刻，才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小青的后事，交给我来操办。她舍命护住的那些账册，我会牢牢记在心里。往后白家要走的路，我替你铺出来。”

身后，没有传来半点回应。

唐峰踏出客栈，站在街口抬眼望向扬州的天空。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运河上往来货船络绎不绝，街巷市井依旧蒸腾着滚滚烟火。只是那个会紧紧抱着木匣，脆生生喊着小姐的姑娘，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就钉在街口，站了许久，直到李末音寻过来。

“唐兄。”李末音刻意压低了声调，“小青的事，我听说了。白当家她……”

“人还在客房里面，”唐峰打断他，“让她一个人静静待一阵，不要去打搅。”

李末音点点头，不再追问，两个人并排立在街边，望着运河上穿梭的舟楫，就这么沉默了好一阵子。

“唐兄，”李末音率先打破安静，“小青拼死护下来的那一匣账本，我已经归入商盟账房，白家全部账目，一笔不差，全部归档。”

唐峰没有应声。

“还有一件事。”李末音把声音压得更低，“昨夜闯进账房行凶的三个人，查到根底了，是周万金特地从徽州雇来的打手，人已经拿住，关在扬州府衙大牢。”

唐峰猛地侧过身子看向他。

“周万金人在哪。”

“旧商盟瓦解之后，他逃去杭州，躲进一处偏僻老宅。”李末音说道，“咱们要不要动手拿人？”

唐峰静默了片刻，心底翻涌着杂乱的念头，账本好歹保住了，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没了。

“动手。”他开口，“不为那一匣账，账小青已经守住了。是为她这条性命，周万金雇人行凶伤人，这笔债，必须叫他认下来。”

李末音看懂了他眼底沉下去的神色，不多废话，只应下：“我这就去安排。”

唐峰独自站在街口，目光落向运河河面，脑海反复来回闪着两幅画面，一是小青蜷缩门框抱着木匣笑说账本保住了，再就是她弥留之际那句小姐别哭。

“拿一条人命，换一匣账本。”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快要被街上的人声盖过去，“这笔买卖，实在亏得太狠。”

日头慢慢向西斜沉，白若棠终于从客栈走了出来。一身素白衫裙，脸上瞧不见泪痕，可眉眼之间，像是生生消瘦了一圈。她径直走到唐峰跟前站定。

“小青的后事，劳烦你费心。”白若棠的声音十分平静。

“本该如此。”唐峰说道，“她舍命护住账册，于情于理，我都欠她一条人命。”

白若棠垂着眼，沉默少许，才缓缓开口：“唐掌柜，小青临走之前劝我，叫我出去看一看世间，不要把自己活成一本账。”

唐峰看着她，没有接话。

“我仔细想过，她说的没错。”白若棠抬眼望过来，眼底褪去了往日被账本束缚的沉重，透着一种从前从未见过的通透，“往后白家所有货，照旧走永安坊接入商盟。我自己，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唐峰盯着她，安静片刻：“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就这几日。”白若棠回道，“白家铺面，我已经托付给账房先生代管，等把小青妥善安葬，我便动身离开扬州。”

唐峰微微点头，没有出言挽留，他心里清楚，这女子，大概不会再回到这座城池了。

“走之前跟我说一声，我替你备好车马，再备上一点路上吃的干粮。”

白若棠望着他，忽然浅浅笑了，笑意淡淡的，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多年的重负。

“唐掌柜，你总是会替旁人考虑周全。”

“做买卖的人，习惯罢了。”唐峰淡淡回道。

白若棠没有再多言语，转身折返客栈，素白的裙裾扫过门槛，身影消失在门扇后头。

唐峰立在街口，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木门，久久不肯挪步。暮色一点点漫过扬州城，千家万户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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