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唐峰以诗破局

商盟大会的第二日，太阳还没爬升到高台的檐角上头，台下青石板铺就的空地上，就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全是人，想来也是，昨儿旧商盟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册被当众掀出来，今日赶过来看热闹、看局势的，反倒比头一日还要多上不少。高台之上，周万金倒是来得很早，稳稳占住那把主位椅子，脸上的神色，却要比昨日阴沉上一大截，他身侧，还多坐了个身形清瘦、一身长衫的文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寻来的。

李末音费了不少力气，从人堆里面挤到唐峰的身旁，肩膀蹭着周遭往来的人影，压着嗓子低声提醒：“唐兄，瞧见周万金边上那个人没有，那是江南地界颇有些名头的清客，姓陶，旁人都唤他一声陶先生，听消息说，周万金昨个半夜，就差人连夜把这人请过来了，估摸今日在台面上，是打算不和咱们动拳脚，要玩文的手段。”

唐峰抬着眼望向高台那边，没有应声接话，脑子里却忍不住晃过昨夜账房里刀光乱闪的光景，也不知道那几个逃走的刺客，现下躲在了扬州城的哪一处角落，念头只一闪，又重新落回台上那两人的身上。

大会按部就班开场，各家来参会的商号，轮番上前报出自家的名号，轮到商议位次排布的时候，周万金忽然开口，不算高亢的嗓音，硬是把台下嗡嗡不停的议论声，给压了下去。

“诸位东家。”周万金缓缓说道，“昨日唐掌柜当众提起要组建新商盟，我回去反复琢磨，倒也觉得这算得上一件好事，只不过啊，商盟撑起来的，是天下一众商号的脸面，单单手里攥着账本、囤着货物、算得清利益，恐怕还远远不够，总得有一份拿得出手、叫众人心里服气的由头，才配得上这个‘盟’字，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台下霎时间安静了大半，不少老掌柜心思活络，已经听出来这话里头藏着的圈套。

“周会首这话，究竟是个什么说法？”人群当中，有一位掌柜出声发问。

“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周万金呵呵笑了一声，转头朝向身侧坐着的那名清客，“陶先生，这方面您见识广博，不妨由您跟大伙讲一讲。”

陶先生应声站起身，抬手捋了捋下巴上的几缕胡须，动作慢条斯理，才缓缓开口：“商贾结成同盟，古往今来不是没有先例，可但凡能够长久传下来的商盟，总归少不了一样物件作为依仗。”

“那会是什么东西？”台下的李末音下意识就脱口问道。

“是诗。”陶先生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末了，视线直直钉在唐峰的身上，“唐掌柜既然要出头牵头立起商盟，理应要作一首盟诗，撑得起整个商盟的门面，倘若连一首像样的诗作都拿不出来，那这个商盟，怕也是根基虚浮，撑不了多少时日。”

台下当即泛起一片细碎的议论声响，一众商号掌柜你望望我，我看看你，脸上多多少少都浮起几分为难，要论算账盘货，这帮商人个个都是行家里手，可要说到吟诗作对，大半人都是一窍不通的门外汉。

周万金朝椅背上懒懒靠过去，脸上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就这么盯着台下的唐峰：“唐掌柜，陶先生这番话，想来不算无理取闹吧，你若是能够当场赋诗一首，给咱们的商盟立下门面，我周万金，第一个心悦诚服，可若是做不出来，那成立商盟这件大事，只怕就得往后从长计议了。”

成千上百道目光，霎时间齐刷刷，全都落到唐峰的身上。

李末音眉头紧紧拧起，脚下已经往前挪了半步，想着要上前帮唐峰周旋解围，没料到唐峰反倒抢先开了口。

“作诗么。”唐峰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清楚楚传遍周遭，“陶先生要一首盟诗，那我便作上一首便是。”

他迈步向前走出两步，径直站到高台正中，没有急着吐出字句，抬眼望了望台下乌泱泱的一众商号东家，又瞥向运河河面上来回穿梭的大小货船，就连远处街巷房顶袅袅升腾起来的炊烟，也一并收进眼底，脑子里还莫名晃过昨夜小青浑身是血死死抱着木匣的模样，才缓缓开口念出第一句。

“人间烟火一勺盐。”

话音落下，台下短暂的静了一瞬。

“胜过金銮万句言。”

这一句念完，台上台下，彻底归于寂静，陶先生捋着胡须的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周万金脸上挂着的那点笑意，也一点一点，彻底凝固住了。

“莫笑商人无笔墨。”唐峰的声线沉实又安稳，继续往下念道，“盐梅也可定江山。”

最后一个字落定，满场鸦雀无声，隔了好半晌，台下才轰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声，不少掌柜激动得直接站起身，有人拍着手边的案几大声赞叹，有人不停击掌称快，看向唐峰的眼神，已然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陶先生立在原地，呆愣许久，才慢慢回过神，徐徐开口：“好一句‘人间烟火一勺盐’，老夫一辈子吟诗品诗，还是头一回晓得，原来诗，还能够这般写。”

他转过身，对着一旁的周万金拱手一揖：“周会首，这位唐掌柜所作的诗篇，老夫是真心服了，用作商盟的盟诗，完全撑得起场面。”

周万金脸色铁青，嘴巴张了又合，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自己费尽心机布下的这一局，就被这么短短四句诗，轻描淡写地给化解干净，换作是谁，心里都咽不下这口气。

站在台下的李末音长长吐出憋在胸口的一口气，悄悄朝着唐峰比了个竖起大拇指的手势。

唐峰脸上却不见半分洋洋自得的神色，只朝着台下四面八方的商号东家，恭恭敬敬拱了拱手。

“诸位东家。”唐峰朗声说道，“诗篇，终究只是摆出来的门面，实实在在的账本，才是咱们商盟真正的根基，往后商盟之内，走货贩运、分取收益、议定货价，一桩桩一笔笔，全都要摊开摆在明面上，谁要是敢动歪心思，耍那些见不得光的旁门左道，那就得先过我永安坊这一关。”

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之声，各家商号的东家纷纷涌上前，在商盟盟约的绢布上面落笔画押，周万金孤零零坐在高台主位，一张脸灰败难看，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旧商盟，就这样，拱手把大局送到了唐峰的手上。

日头越爬越高，吵吵嚷嚷的商盟大会就此落下帷幕，唐记商盟正式宣告成立，唐峰被众人一致推举成为盟主，各家商号上交的底账，也尽数收纳进新商盟的账房之中。

人群渐渐散开，白若棠从人流里头缓步走出来，停在唐峰的跟前，今日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衫裙，眉眼间藏着一层淡淡的倦意，目光落在唐峰的脸上，定定停留了片刻。

“唐掌柜。”白若棠开口说道，“方才那首诗，写得着实不错。”

“不过是临时随口念叨出来的罢了。”唐峰淡淡回道。

“恰恰是随口而成的字句，才更见真本事。”白若棠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在自己的袖口上来回捻动，“旧商盟这一回，算是彻彻底底输得干净，往后，我们白家所有的货物，就全都走永安坊的商路。”

唐峰抬眼望着她，正要再接话，视线扫过白若棠身后，心里猛地往下一沉，往日跟在她身侧的小青，今日却不见踪影，人并没有跟着过来。

“小青人呢？”唐峰出声问道。

白若棠袖口捻动的指尖骤然顿住，她把脸稍稍侧开，声音压得低下去几分：“昨夜送回客栈之后，伤口的血虽说止住了，可天亮前后，人却发起高热来了，我便把她留在客栈卧床休养，没让她跟着过来凑热闹。”

唐峰沉默了一小会儿，心口闷闷的，昨夜那幅画面又浮上来，少女蜷缩在门框边上，满身血迹，却还死死护着木匣。

“已经请大夫过来瞧过了？”唐峰又问。

“看过了。”白若棠的声音又沉了一点，“大夫讲，肩头那处伤口失血太多，夜里又吹到冷风受了寒，得安安稳稳养上好几天才行，偏偏她那股性子，哪里肯老老实实躺着，嘴里还不停念叨，说一定要过来亲眼看着商盟正式立起来。”

唐峰没有再接话，心里像是被一小块硬东西，轻轻硌着，说不上有多痛，却始终搁在那里，挥不开。

“我想去客栈看一看她。”唐峰说道。

白若棠抬眼看向他，目光在他脸庞上停留片刻，又再度垂落。

“那你便去吧。”白若棠说道，“若是听见你要过来，以她的脾气，说不准还会硬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见人。”

唐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客栈所在的方向迈步，才走出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白若棠唤他的声音。

“唐掌柜。”

唐峰脚步顿住，回过头去。

“你方才诗里头写，盐梅也可定江山。”白若棠的声音放得很轻，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倘若小青这一回，没能熬过这一关，那么你口中要定下的这一片江山，又该算什么呢。”

唐峰就立在明晃晃的日光底下，望着对面的女子，一时间，竟找不出半句可以答复的言语。

日头慢慢向西边斜过去，扬州城里条条街巷，家家户户的炊烟又浓浓地升腾而起，商盟大会的喧嚣已经慢慢消散殆尽，唐峰站在街口，遥遥望向客栈的那一处方向，心里绷着的那一根弦，比过往任何时刻，都要绷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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