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白若棠远走

扬州城外的官道，晨雾还缠缠绵绵没散干净，道旁几株老柳只剩枯枝悬着，大半柳叶早落得干干净净。一辆青篷马车泊在城门边上，车帘半卷，车厢里头摞着两口旧木箱。白若棠就站在车边，一身素白衫裙，发髻斜斜簪了一朵素绢小白花，那是给小青戴的孝。

唐峰牵着马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风里候了一小阵。瞧见人到了，白若棠没有急着踏上车，只是把手里的绢帕慢慢叠好收进袖袋，抬眼望过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说好要送你，哪能失约。”唐峰翻身滚下马背，走到车旁，把手里鼓鼓的布包往车厢里搁，“装了些路上吃的干粮，两壶水，还有一件蓑衣，道上万一碰上下雨，别叫雨淋透身子。”

白若棠垂眼瞅了瞅那只布包，半晌没有出声，隔了好一会儿，嗓音才慢慢飘出来：“小青的坟，我昨天去看过了，你选的那块地挺好，正对着运河，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她活着的时候，就最爱看河上来来往往过船。”

唐峰微微颔首，没搭腔，风卷着雾沫子扫到脸上，凉丝丝的。

“坟边上我叫人栽了一棵桂花树。”白若棠接着说，“等到来年秋天花开，你有空，帮我瞧瞧，闻闻香不香。”

“行。”

两个人就这么立在薄薄的晨雾底下，一时间谁都找不到话说。官道上时不时有车马匆匆路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轱辘轱辘的声响，响一阵，又慢慢飘远消掉。

“唐掌柜。”白若棠忽然压低了声音开口，“我走之后，白家往外走的货，照旧走永安坊这条路子，账目也一并归入商盟账房，这些，就劳你替我照看着。”

“你大可放心。”唐峰说道，“白家的这些账，我心里记着，有我一份。”

白若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低低垂落下去。

“你这个人啊。”她的声音压得更轻，“旁人的事，你总爱一股脑揽到自己肩头。边关的纠葛，京城里的风波，商盟的大小杂事，连小青的身后事，桩桩件件，你全都硬扛着，你就没有想过，自己稍稍歇口气吗。”

唐峰望着她，一时无话，心里乱糟糟掠过不少零碎念头，可半句也没往外吐。

“我是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的。”白若棠把脸扭向官道延伸出去的远方，“我要是留下来，天天看着你为旁人奔波操劳，我心里，会堵得难受。”

唐峰听得懂这话底下藏的分量，依旧没有接嘴，晨雾笼住她半边侧脸，线条看着温软，眼底却透着一份洗尽尘俗的通透，那是从前在白家困在账本堆里的她，从来没有过的模样。

“唐掌柜。”她的声音又轻了一层，“我头一回见你，是在杭州的庙会，那时候你身边围着香香，还有李公子，热热闹闹一大群人。我挤在人堆里远远看着，那时候就觉着，你这人，实在有意思。”

唐峰脑子里恍惚晃过去那年庙会的光景，人潮喧嚷，锣鼓声声，他没吭声。

“后来白家遭难，你出手帮我赎回被扣押的货。”白若棠继续往下说，声调往下沉，“那时候我就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旁人的祸事，也舍得押上自己全部身家去填。”

唐峰扯了扯嘴角，浅浅笑了一下。

“说到底不过是做买卖。”他说道，“货能够赎回来，那便是赚到了。”

“嘴上说得是生意。”白若棠抬眼直视他，“可你实实在在做出来的一桩桩一件件，又哪里有半分生意场上的算计。”

唐峰被她说得哑住，晨雾一点点散尽，太阳从云缝钻出来，金灿灿泼洒在石板官道上。

白若棠垂下眼帘，静默片刻，像是攒足了全部勇气，才缓缓开口：“唐峰，我这一走，往后还能不能再见，谁也说不准。有些心里话，我想趁着此刻，跟你讲明白。”

唐峰凝神看向她。

“我心里是悔的。”白若棠的声音很轻，却稳，“后悔没能早一些遇见你。倘若早几年，在你还没有和静怡定下婚约的时候就相识，或许，我还能多几分敢往前迈的胆量。”

唐峰喉头轻轻滚了一下，什么也说不出口，心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絮。

“可这世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早知道。”白若棠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边碎发，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所以我选择动身远走。往后白家的货，白家全部账目，通通托付给你。就连我这个人，也盼望你，能记上一记。”

说完，不等唐峰找寻词句回应，她便转过身，撩开车帘，抬脚钻进马车。布帘哗啦落下，把她的身影彻底遮在车厢里面。

车夫扬起鞭子，青篷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朝着南边的方向行去。唐峰钉在城门口，目光死死追着那辆马车，久久站着不动。

车子驶出十几丈远，车帘忽然掀开一道小缝，风送过来白若棠的声音：“唐峰！后会有期！”

唐峰对着远去的车马，轻轻抬了抬手，没有高声喊话。马车的轮廓越缩越小，一点点融进晨光铺洒的官道尽头，最后彻底看不见踪影。

他就立在城门底下站了许久，直到日头越爬越高，城门往来进出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才收回视线，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赶回扬州城内。

回到铺面，李末音正伏在柜台后头对账册，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

“人送走了？”

“送走了。”唐峰走到柜台边站住。

“白当家这一走，白家那些铺面，交给何人打理。”

“原先的老账房先生代管。”唐峰说道，“货物照旧走永安坊，账目全部归入商盟账房。”

李末音点点头，不再多追问，低头继续拨弄账本，过了一小会儿，又抬起来看向唐峰。

“唐兄，还有一件事，静怡昨天托我捎句话，说你回来这么久，日日在外奔波，很少顾及家中。她想问问，你们二人的婚事，打算什么时候办。”

唐峰微微一怔。

“婚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就是你们的婚事。”李末音放下手里的毛笔，正视着他，“你跟静怡定亲已经这么多年，始终没有行正式的婚仪。静怡嘴上从来不会催你，可心底，一直是盼着的。现如今商盟也稳稳立住了，是不是该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唐峰站在柜台跟前，脑海里面浮起一幕幕画面，静怡安安静静立在家门口等他归来的模样，给碗盏添汤时垂下去的眉眼，这么多年，她半分催促的话都不曾讲，就那么安安静静等着。

“办。”唐峰的声音放得很低，“回去，我就同她好好商量。”

李末音闻言笑了笑，不再多言语。

唐峰转身走出铺子，顺着热闹长街，迈步朝自家府邸走去。日头正好，满城街巷都飘着市井烟火。方才白若棠那句“后悔没早点认识你”反反复复在脑子里打转，转瞬，又浮现出静怡那双沉静温顺的眼眸。

他心里清清楚楚，有些人，机缘错开，便是擦肩而过，再也强求不得。而还有一个人，默默苦等了他这么些年，是万万不能再叫她继续耗下去。

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往府门赶去。

府门前，静怡正立在台阶之上，说不清是算准了时辰等他归来，还是习惯性立在这儿朝外望一望。瞧见唐峰的身影，她身子微微一顿。

“回来了。”

“嗯，回来了。”唐峰走到她面前站定。

“白当家，送走了？”

“送走了。”唐峰顿了顿，认真看向她，“静怡，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静怡望着他，静静等候下文。

“是我们的婚事。”唐峰轻声说道，“我想挑个吉利日子，把婚礼给办了。”

静怡愣在原地，半晌一动未动，手指不自觉攥紧袖口，过了许久，才极轻地应出一声：“嗯。”

“挑选日子这些事，交给我来张罗。”唐峰抬起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鬓边发丝理好，“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静怡没有回话，只是微微侧过脸，拿绢帕悄悄按了按眼角。融融日光铺满府门前的青石板台阶，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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