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太子联兵部

朝国南部边境的荒道，顺着山脚弯弯绕绕地铺展开，道路两边，是收割过后裸露出大片褐土的坡地，零零星星的几株枯树，就那么孤零零戳在道旁，天才刚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远处一道道山脊上头散不开，唐峰带着手下两个伙计，牵着三匹驮满货物的马，混在一支南下贩运药材的商队里头，慢慢朝着大唐的地界挪过去。

驮马背上摞得严严实实的木箱，最靠里面的那一口，装的是香香跟含情两人的骨灰，外头还厚厚裹了一层防雨的油布，唐峰走在马身侧边，缰绳松松垮垮搭在自己的胳膊弯上，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沿路掠过的村落，还有一处处设下的关隘，谁又能料得到，这一趟归程，半路还要横生出这般多的风波。

踏过两境交界那块斑驳的界碑，脚下就踩进大唐的国土了，商队寻了一处驿站停下来歇脚，李司提前派过来接应的人早已经候在院子里，那是个一身灰布短衣的骑手，瞧见唐峰露面，当即翻身滚下马背，递过来一封火漆封得完好无损的密信。

“李将军特意交代，唐公子暂时不要直接进京城。”骑手的语调压得很低，“还请先在边关停留一晚，有些话，得当面跟你细说。”

唐峰把信封拆开，草草扫过信纸上的几行字，随手就揣进衣襟内里，跟着这名骑手，调转方向奔边关的营地而去。

等到黄昏落下来的时候，才算赶到边关大营的门口，李司就立在营门底下，才分开短短数月，他下颌已经瘦下去一圈，眉宇之间，也多了几道磨出来的深纹路，快步迎上来的时候，目光先下意识瞟向唐峰身后驮马驮着的那口木箱，才又转回到唐峰的脸上。

“你的那些遭遇，我多多少少都听人传回来了。”李司把声音放轻，“香香那边……后事可都安置妥当了？”

“骨灰就带在马背上。”唐峰淡淡开口，“打算回扬州，找一处靠着水的高地，再分开安葬下去。”

李司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桩伤心事，侧身引着唐峰踏进中军大帐，帐里烛火烧得透亮，大案上铺着一张京畿的舆图，好几处位置拿朱笔重重圈过，看着刺人的很。

“京城那边，已经闹出大乱子来了。”李司伸出指尖，点向舆图上京城所在的那一块，“太子已经把兵部攥在了手里，京畿的卫所，正在暗地里做着换防的调动，南营、北营各安插了他的一部人马，城门的防务，也全数落到太子心腹的掌控当中。”

唐峰的视线死死钉在纸上那一个个朱红的圈，眉头，就这么一点点蹙紧了，谁能想到，不过短短时日，京城里的局面，就败坏到了这般地步？

“兵部侍郎赵诚，本就是太子一系的人。”李司接着往下说，“他借着筹措军粮的由头，把京畿好几营的饷银、粮草，通通收拢到自己人的手中，一旦太子真要发难，京城之内能够调动起来的兵马，大半都会听他的调遣。”

“那边关这边的情形又如何？”唐峰开口问道。

“苏秦他们拼死鏖战过后，宋国带来的边患总算是压下去了。”李司叹了一口气，“可太子心心念念要的是京城的权柄，并不是边关的安稳，我手上握着的这些兵，用来守御疆土尚且够用，倘若贸然调回京城，宋国必定会趁虚打过来，边关这三年流血拼出来的局面，就要白白毁于一旦。”

唐峰安静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舆图的纸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好几下。

“太子要的，是名正言顺的由头。”唐峰缓缓道出自己的判断，“他拉拢兵部，把京畿防务牢牢抓死，不过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借口，好顺势把九皇子给彻底架空掉，不是吗？”

“一点不错。”李司应声，“九皇子在朝堂扎根的时日尚浅，太子执掌兵部这么多年，朝中有不少官员都依附于他，这盘棋局，若是任由太子抢先动手，九皇子的处境，怕是凶多吉少。”

唐峰抬眼，直直看向面前的李司。

“你把这些秘情摊开给我看，是打算让我做些什么？”

“你是商人。”李司的目光沉定，“你的永安坊，商路四通八达铺遍天下，太子能够拿捏得住军营的兵将，却掌控不了散在各地的商队，更堵不住一条条驿道上来往流转的消息，我困在边关，没办法插手京城内部的争斗，但你可以。”

唐峰听得懂这番话背后沉甸甸的分量，并没有当即就接下这份托付。

大帐外头，暮色已经完完全全沉落下来，军营各处，一盏盏灯火次第点亮起来，唐峰迈步走到帐帘的边上，抬眼望向远方慢慢铺展开的漫天星斗，就这么站了好半晌，才慢慢吐出话来。

“我要进京城。”唐峰开口，“不过我不会带上一兵一卒。”

李司微微一怔，看向他：“就凭你孤身一人入京师？如今太子联合兵部把持各处，京畿戒备得如同铁桶一般，你这么闯进去，跟直接送命又有多少分别。”

“我带去的，是我整套的商路脉络。”唐峰语气平稳，“永安坊在京城还有好几处铺面，掌柜伙计全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商队日日进出城门，哨卡只会盘查货物，不会刻意深究行商之人，我借着商队的身份混进去，反倒比带兵强攻要稳妥得多。”

李司闷声思索了一小会儿，又追问起来：“那进了城之后，你准备怎么跟太子一方周旋？太子手握实打实的兵权，单凭你一个商户，又能撼动得了他几分？”

唐峰没有马上给出答复，他低下头，伸手从怀中摸出来一只白瓷小瓶，指腹慢慢摩挲过冰凉的瓶身，这是香香生前留下的物件，瓶里的药早就已经耗尽，他却一直贴身收着，一刻也没有丢下。

“太子可以用钱财权位收买军营里的将士，却收买不了市井朝野之间的人心。”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他在兵部安插自己的人手，我便借着商户之间的往来传递消息，他把京畿防务握死，我就要叫他明白，偌大一座京城，上到官署衙门，下到街头米铺，就没有永安坊消息递不到的地方。”

李司的视线，先扫过那只小小的白瓷瓶，再落回到唐峰的脸上，过了许久，才缓缓点了下头。

“你自有你的行事手段。”李司的语气里藏着几分担忧，“我只叮嘱你一桩，京城不比边关，那里的刀光剑影，全都藏在暗处，千万不要把自己的性命折损在太子的手里。”

“放心就好。”唐峰扯了扯嘴角，“我向来爱惜自己这条命。”

两个人又对着那张舆图商议了很久，把入京要走的路线、城里的接应点位，还有里外互通消息的法子，一一敲定妥当，事毕之后，李司亲自送唐峰走出中军大帐，站在营门处，唐峰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向身后帐幕的方向。

“李司。”他出声唤道，“你来守住边关，我去搅动京城，这一局，我们两边，谁都不能输。”

李司立在原地望着他，反问一句：“你就不害怕会落败吗？”

“怕。”唐峰抬手，把那只白瓷瓶重新妥帖收进衣襟，“可我惧怕的，并不是败给太子，我怕的是边关无数将士拿性命换来的太平光景，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兵变，给糟蹋得一干二净。”

李司静静看着他，没有再多说半句。

二人在营门前对视片刻，各自翻身上马，唐峰拨转马头，朝着京城的方向驱马前行，才走出十几丈远，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声响，一名斥候策马狂奔追赶上来，到营门跟前猛地勒住马缰，翻身落地，快步奔到李司身前，双手呈上一封漆封的加急军报。

李司拆开，目光飞快扫过纸上文字，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眼望向唐峰那道还没有走远的背影。

“唐峰！留步！”他扬声高声呼喊。

唐峰勒紧马绳，回过头来：“出了什么状况？”

李司紧紧攥着那卷军报，快步冲到他的马旁，压着嗓子低声说道：“京城刚刚送过来的急报，兵部今日清早，忽然打着‘边关换防’的名头，调走了京畿南营的三千兵马，名义上是要开赴边关，可那一支队伍，压根就没有往边关的方向行进，半路上直接改道，驻扎进了京郊的密林深处。”

唐峰握着缰绳的手掌，不知不觉就用力收紧，指节都绷出了几分青白。

“太子这是已经动手了。”唐峰沉声说道。

“动手了。”李司的眼神沉得如同深潭，“整整三千兵马，就藏在京郊的山林里面，他，正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发难时机。”

沉沉夜色彻底笼罩住整座边关大营，天上的星辰，一颗接一颗亮了起来，唐峰骑在马背上，遥遥望向京城的那一片方向，身后那匹驮着装骨灰木箱的驮马，安安静静停在不远处。

“时机么……”唐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夜风里面微微发飘，“那我偏就不会叫他，等到这个时机。”

他狠狠一勒马缰，坐骑调转方向，溶溶的夜色之下，一人一马，朝着京城的方向，缓缓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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