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唐峰放河灯

晚风卷着芦草细碎的枯叶，零零星星扫过河滩的泥地，脚下的浅水被风揉出一圈圈细碎涟漪，远处岸边百姓的说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听着反倒衬得这片河滩越发冷清。

唐峰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掌心里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河灯灯纸的薄脆触感，直面厮杀吗，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真被人这么直白点出来，心底还是漫上来一层说不清的滞闷，香香的结局还摆在眼前，难道这世间纠葛，终究只能靠刀剑鲜血才能了结？

“早就准备好了。”唐峰的声音不算高，混在沙沙作响的芦叶声里面，“自打忍月把毒算计落到身边人头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躲不开刀兵。”

他抬了抬胳膊，扯开衣襟一角，腰间束着的短柄匕首，刀柄缠着磨得发亮的粗布，那是他一路从边关带过来的旧物，刀鞘上面还留着好几道磕碰出来的浅痕。

“我不求一己之力就能掀翻太子的布局，”他目光落向漆黑河道的转弯处，那里两盏河灯早已彻底不见踪影，“情报用来拆解他安插的眼线，财货用来接济边关缺补给的队伍，各地商户的人脉，用来截住他私下输送的兵器密信，能做到多少，便做多少。”

赵香料商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河面，眉头依旧锁得很紧，靴尖无意识碾了碾脚边湿润的泥沙。

“可太子手里握着京畿卫所，麾下还有忍月这批擅长暗杀刺探的死士，他们会不计代价去除掉你这个隐患，路上但凡露出半分破绽，便是死局。”赵香料商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说实话，我并不看好这条路，你手上的筹码，看着热闹，在真正的刀马大军面前，又能撑得住几时。”

这话很实在，没有半分客套宽慰，唐峰心里何尝不清楚这一层，脑海里忽的闪过香香弥留的模样，她一生被胁迫，就是因为手上只有秘密，没有足够护住自己的力量，如今自己若是退缩，那苏雯，还有许许多多被卷进风波里的普通人，又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撑不住，也得硬撑。”唐峰缓缓吐出口胸中憋住的一口浊气，夜里的寒气钻进喉咙，带着河水湿冷的腥气，“若是人人都觉得事不关己，任由太子肆意妄为，到最后，又会多出多少个香香，多少个含情。”

河滩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闷响，是药材商队提前过来汇合的动静，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由远及近，打破了河畔的静谧。

唐峰侧过头望过去，夜色底下，能看见一队驮满药箱的骡马，影子长长拖在地上。子时还没到，商队已经提前过来河滩这边等候，要赶在夜色最深的时候，钻入南部连绵的山野小路。

“时间差不多了。”唐峰收回目光，转回头看向赵香料商，“万商行留在朝国的据点，你多费心照看，忍月剩下的人行事阴狠，你自己也要多加提防，别为了传递消息，把自己搭进去。”

赵香料商苦笑了一下，抬手拢了拢身上的锦缎衣襟，衣料上沾染的香料气息，被夜风吹散大半。

“我在朝国经营这么多年，自有自保的法子，这点你不必挂怀。”他从袖袋摸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鱼符，递到唐峰面前，“这枚鱼符，是南部边境几个私隘口的信物，沿途不少山匪、哨卡的人认得它，路上遇上麻烦，或许能帮你挡下一两回灾祸。”

唐峰伸手接过来，冰凉的金属触感落在掌心，鱼符纹路被常年摩挲，边角已经磨得圆滑。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他把鱼符贴身收进内袋，和那封李司的密信放在一处。

船舱那边，两名伙计已经把木盒牢牢封固妥当，外面裹上厚厚的防潮油布，稳稳捆缚在一头驮马的鞍架上，各类行囊、密信卷宗也全部打点完毕，正站在船边等候唐峰的指令。

“唐公子，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可以动身。”其中一名伙计扬声唤道，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周边潜藏的耳目。

唐峰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奔流不息的河道，水面之上万千河灯悠悠漂向远方，点点灯火明明灭灭，谁又分得清，哪一盏是祭奠亡魂，哪一盏，又映照出即将到来的乱世烽火。

“就此别过。”唐峰对着赵香料商微微拱手。

“一路珍重。”赵香料商也拱手回礼，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踏出半步，看着唐峰转身，踩着河滩的泥水，向着那支等候已久的商队走过去。

骡马打起响鼻，蹄子刨动脚下湿润的泥土，队伍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南边黑漆漆的山林入口行去，一行人很快融进浓重的夜色当中，只余下河滩之上，无数河灯，依旧顺着流水，无声地漂向未知的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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