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唐峰情报网

天还没彻底亮透，京城东城门外的官道，就已经排起了老长的队伍，拉粮食的牛车、驮着各色货物的骡马，还有赶早进城做买卖的农户，乱糟糟挤成弯弯曲曲的一条长龙，唐峰混进永安坊过来送香料的车队里头，身上换了坊里伙计穿的粗布短打，帽檐压得低低的，就跟着整支队伍，一点一点朝着城门门洞挪过去。

守城的兵卒照旧按例盘查货物，掀开好几箱香料的木盖草草瞅上两眼，视线又扫过车队里站着的每一个人，唐峰垂着脑袋，手上忙着搬卸箱笼，始终没有抬过头，兵士挑不出半点异样，挥了挥手便放他们一行人入城。

踏进城门之后，满眼光景，跟边关还有朝国那边，处处都透着不一样，宽阔平整的街道，沿街一家挨着一家的商铺，早点摊子腾起的白茫茫热气，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全都在清晨的天光里翻涌浮动，唐峰跟着车队，径直进到永安坊京城铺面的后院，掌柜老陈早就守在院子里头，一见他踏进门，反手就把院门给掩严实了，说话的声调压得极低。

“唐公子，你总算是赶过来了。”老陈的眉头拧得很紧，“这阵子京城里头的风声实在太紧，兵部一道接着一道往外调兵令，城门的盘查，比起往日要严苛上不少。”

唐峰把肩头扛着的货箱搁落在地上，目光慢慢扫过整座后院。

“之前交代置办下的那些东西，都还齐全吗？”

“全都备妥当了，”老陈应声回话，“公子提前吩咐要筹备的物件，一件也没落下，用来传递密信的三条商路，也都已经安排妥当铺出去了。”

唐峰轻轻点了下头，顾不上多喘一口气，便和老陈坐在一起，把京城布下的各处联络点，一条一条捋得清清楚楚，永安坊开在京师的这些铺面，明面上做的是香料绸缎的正经买卖，暗地里，却是唐峰这么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消息据点，每一处铺子里的掌柜还有伙计，手里都记着专属的传讯暗号，连碰头交接消息的时辰，也早就定死好了。

“太子府那边，有没有探听到什么动静？”唐峰开口问道。

“有消息传回来，”老陈弯腰，从柜子最底下抽出来一卷薄薄的麻纸，“太子这几日，频频召见兵部侍郎赵诚，还有驻扎在京郊各营的一众将领，还有一回，深更半夜有一辆青色篷布马车，从太子府的后门悄悄驶出来，一路直奔南营的方向去了。”

唐峰伸手接过那卷麻纸，一行行仔细读过去，指尖有意无意，停留在纸上几处关键记述上面。

“是南营，”唐峰低声自语，那三千悄悄藏进京郊密林的兵马，正是从南营调遣出来的，太子一面静静等候合适的时机，一面也在苦苦等着一个拿得出手的名目，不是吗。

“什么样的名目？”老陈不由得追问。

“一个能叫他起兵夺权，还落得名正言顺的由头，”唐峰把麻纸仔细折好，揣进自己衣襟里面，“要么是九皇子被抓住什么过错，要么就是京城内部凭空闹出乱子，太子把兵马牢牢攥在手心里，盼的，就是那样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老陈沉默了一小会儿，心里免不了犯嘀咕。

“那我们眼下，又能做些什么才好？”

“先把整张消息大网彻底撒开，”唐峰语气平稳，“太子府、兵部衙门、京郊各处营盘，往来的每一条要道，都得安插上我们的眼睛，他什么时候调动兵马，什么时候更换布防，私下又接见了什么人，所有这些，消息送过来的一个时辰之内，我就必须得知晓。”

往后连着的好几天，唐峰几乎没有在铺子里安稳待上多久，借着外出收货、送货当借口，把京城大大小小的商号、驿道码头，挨个跑了个遍，他和各处相熟的掌柜定下互通消息的暗号，教他们怎么把情报夹进货单的夹缝，或是裹进香料包的夹层之中往外递。等到夜里回到后院，就坐在油灯底下，把白日源源不断送过来的各色消息互相比对梳理，一张情报网，也就这么在他手里越织越密。

到第五天的夜里，有个相熟的粮商摸黑寻到后院，递过来一封封着火漆的密信，唐峰拆开浏览过后，眉头便缓缓收拢起来。

“太子从兵部调拨走了三千石军粮，对外宣称，是要补给边关的军需所用，”那粮商压低嗓音说道，“可那一批粮食，半分也没有运出京城，尽数转运到京郊密林边上的一座私仓里头囤起来了。”

唐峰捏着那封密信，指腹来回摩挲信纸的边角。

“三千石粮食，刚好对应三千的兵马，”唐峰抬眼望向身前的粮商，太子这是要把粮草储备筹备充足，才会真正动手发难。

“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捅到朝堂上去，叫朝中诸位大人都知道太子私自囤积军粮的勾当？”粮商试探着问道。

“若是这么做，反倒正好遂了他的心意，”唐峰摇了摇头，“现如今，他巴不得有人主动把矛盾往他身上引，好借这件事大做文章，我们暂且按兵不动，只需要死死盯住动向就够，等他把自己的网收拢收紧，我们再从底下，悄悄剪断他的丝线。”

粮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躬身退出门外。

夜色越熬越深，唐峰坐在摇曳的油灯跟前，铺开那张一点点完善起来的京畿舆图，太子府的线索，兵部的线索，还有京郊密林驻兵的线索，在他笔下，一条条互相勾连交织成网。他放下手中毛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又伸手摸向怀里，掏出那只白瓷小瓶，指腹轻轻抚过冰凉的瓶身。

李末音寄来的书信里边提过静怡与苏雯的近况，扬州那边的铺面都已经安顿妥当，苏雯照旧守着自家的苏记商号，静怡便留下来帮她打理账目，一切都还算平稳，信的末尾，李末音还写了这么一句话：京中局势凶险，切莫硬撑，扬州永远留有你的安身之处。

唐峰把信纸仔细折好，收进衣襟，就紧紧贴着那只白瓷瓶安放着。

等到第七日，变故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永安坊坐落在城南的一处铺面，骤然被兵部派来的人给查封，铺子里的掌柜本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直接被带回兵部衙门问话，安的罪名，是商队偷偷夹带违禁货物，老陈慌慌张张跑过来禀报，唐峰听完整件事，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夹带违禁货物？”唐峰把这句话低声重复一遍，心里已经有了数，这是太子那边的人手，顺着我们的商路脉络，摸索过来试探虚实了。

老陈脸上血色褪下去几分。

“公子，照这么说，我们的底细，难道已经暴露出去了？”

唐峰没有当即给出答复，他迈步走到窗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不停的行人，静静伫立许久，才缓缓开口。

“倒也未必，”唐峰缓缓说道，“太子想要的，是实打实的铁证，是能够一举钉死九皇子，还有我们整条商路的把柄，他单单查封一间铺面，不过就是一场试探，想看一看我们会不会慌乱，会不会急着把所有据点全部撤走。”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老陈心急问道。

“我们偏不撤，”唐峰转过身看向老陈，“铺面任由他们封，人也任由他们带去问话，那间铺子里留存下的账本货单，本来就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内容，你派人传话给那位掌柜，叫他一口咬死说辞，只说自己只是普通行商送货，和永安坊总号，还有九皇子，半分牵扯都不要承认。”

老陈领下吩咐，匆匆退出去办事，唐峰还立在窗边，望着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反倒绷得比先前还要更紧。

这天夜里，一名永安坊的伙计连夜从城外奔回来，捎回一封书信，唐峰拆开阅读，信是李司从边关派遣快马加急送来的，纸上只有寥寥数行文字，却叫他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兵部今日再度下达调令，京畿北营五千兵马，明日会假借“出城演练”的名义，奔赴京郊一带，算上南营那三千人，太子手中能够调动的兵力，已然超过八千。

唐峰把信纸平按在案桌之上，捏着纸张的指尖，泛出淡淡的青白。

“八千兵马……”唐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子，已经快要等不下去了。

老陈站在一旁，看着唐峰的神色，不敢随意出声打扰。

唐峰抬起脑袋，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

“我们铺出去的情报网，已经足够大了，”他开口说道，“该给扬州送去一封书信，通知李末音，提早大批量囤积粮食，这盘棋局，太子马上就要落子，我们必须抢在他前头，把后手全部准备周全。”

老陈应声，正要躬身告退，唐峰又出声把他叫住。

“老陈，”唐峰开口，“我想听你一句真心话，眼下这盘生死棋局，你信不信我？”

老陈脚步顿住，转过身子，目光直直迎上唐峰的视线，没有半分迟疑。

“公子，我信，”老陈语气笃定，“当年你在杭州，把一间小小的香料铺子，经营成全城都叫得响的字号，打那时候起，我便信得过你，这一回的危局，也同样如此。”

唐峰望着他，安静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好，”唐峰说道，“那我们便一道，把这张布好的大网，慢慢收拢起来。”

夜里的穿堂风扫过京城长长的街道，挂在铺面檐下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摆动，唐峰站在窗边，遥遥眺望着远处隐在黑暗之中的皇城轮廓，京郊屯驻八千兵马的消息沉甸甸压在心口，叫人喘不上气。

他旋过身子，重新回到书案跟前，再度铺开那张京畿舆图，指尖，在京郊密林和遥远的扬州两地之间，画下一道绵长的长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