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山里的雾升起来，白得像有人在山谷里倒了一整车的牛奶。养护站的窗户上全是水汽，夏知阑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清亮的口子。
顾三已经穿好了衣服。他的黑T恤还是湿的，贴在背上，勾出肩胛骨的形状。
“路通了。”他说，“刚听见铲车。”
夏知阑坐在床边，头发乱着，脚边是她的帆布包。
她想说点什么。
可是一些话在夜里说得很顺，到了早晨就变得很难。
“你……”她开口。
“我先走。”他说，“剧组在等我。”
“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夏。”
“嗯。”
“你叫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夏知阑。”
“哪个知？哪个阑？”
“知道的知，阑珊的阑。”
他重复了一遍，很轻：“夏知阑。”
“你呢？”她问，“真名。”
他沉默了两秒。
“顾星叙。”
“顾星叙。”她也重复了一遍。
他把手腕上的那根黑绳解下来，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是什么？”
“一枚扣子。”他说，“我妈妈的。”
夏知阑看着那枚铜扣：“那你呢？”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枚一模一样的：“一对。”
他把铜扣放到她手心里，合上她的手指。
“等我。”他说。
夏知阑点头。
她其实想说，我怎么等你，我连你的电话都没有。可她已经听见外面有人在按喇叭，听见有人在喊“三号”。
顾三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急，连门都没关严。风把门吹开一条缝，又吹上。
夏知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枚铜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低头，从包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写的是自己的手机号。她追出去，跑到院子里。
越野车已经开出了十几米。泥水溅起来，糊住了车牌。
“顾星叙！”她喊。
车停了。车窗降下来。
她把那张纸递过去。
“我的号码。”
顾星叙伸手来接。
就在那一瞬间，山上又落下一阵雨。风把纸卷起来，纸片在他指尖滑了一下，掉进了路边的水沟。
沟里的水是黄的，流得很急。
那张纸打了个旋，就不见了。
顾星叙骂了一声，推门要下车。
“别下了！”前面的司机喊，“再不走又要塌！”
夏知阑后退了一步。
她隔着雨，看见他坐在车里，一只手还伸在外面。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听清。
车开走了。
后来她想过很多次，他当时说的是什么。
有时候她想，是“等我”。
有时候她想，是“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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