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塌方夜

雨是从下午四点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斜线，打在盘山公路的护栏上，像有人拿指甲轻轻刮着铁皮。到了六点，天彻底漏了，雨水顺着山壁往下淌，把护坡上的黄土冲成一道道浑浊的沟。

夏知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肩上放着一只旧帆布包，包里是她的射箭服、一双磨平了底的弓鞋，还有一张盖了红章的退队通知。

通知上的字她已经看了三遍。总共不到四行，说她因膝伤需要长期康复，经队里研究决定，暂调离集训名单，另行安排。

“另行安排”四个字，写得客气，也写得干净。像有人把一扇门轻轻关上，还顺手替你擦了擦门把手。

车在盘山路上走得很慢。她旁边坐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睡着了，口水蹭在她的袖口上。夏知阑没有挪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肩，隔着运动裤，能摸到那一小块肿起来的骨头。

二十岁。她原本该在三个月后去打亚洲青年锦标赛。

“前面塌了。”司机忽然说了一句。

车厢里的人都往前看。雨刷来回刮，前面是一段被山体滑坡生生截断的路，黄泥和碎石堆了半人高，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松树横在路中间，像一个睡倒的人。

车停下。有人开始打电话，有人骂了一句，有人问能不能退票。

夏知阑背起包，下车。

“你干什么去？”抱孩子的女人喊她。

“走过去。”

“你不要命了？”

她回头，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我赶时间。”

她确实赶时间。她要在今晚十点前赶到青屿，把退队手续交到老教练陈树声手上。陈树声是唯一一个在她被退队之后还给她打电话的人，他说，“你先回来，馆里还有一把弓。”

她沿着护栏内侧走了两百米，看见一束手电光。

光从前面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头照出来，车陷在泥里，右前轮悬空，驾驶位的门开着。一个人站在车旁，穿着黑T恤，肩膀很宽，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正在试着把一块石头搬开。

石头太大了，他搬不动。

夏知阑走过去，把自己的帆布包放在地上，蹲下看了看车轮，又看了看他。

“你一个人？”

“嗯。”他喘了口气，抬头看她一眼。那是一双很沉的眼睛，眼尾有点锋利，黑得像雨夜里没有星光的天空。“你要过去？”

“对。”

“别走。前面还有一段裂了。”他指了指山壁，“刚裂的，听得见。”

她侧耳听了一下。雨声里，确实有细碎的、像有人嚼碎冰糖的声音。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直起身，“养护站在上面两公里，有灯。等雨小一点，走过去。”

“两公里。”

“总比你被埋在这儿好。”

他说话不带情绪，像在报一个事实。夏知阑看了看那道裂缝，又看了看他。他左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腕骨上绑着一根黑绳，绳上坠着一枚小小的铜扣。

那枚铜扣看起来很旧，边缘磨得发亮。

“走吧。”她提起包。

男人没问她是谁，也没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大雨里赶路。他只是把车门关上，从后座拿出一只手电筒，然后走在前面，把光压低，照她脚下的路。

他们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才看见养护站的白墙。

那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门口堆着沙袋，玻璃上贴着褪色的“汛期值守”四个字。值班室里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抽烟看电视，见他们进来，先是骂了一句天气，再递给他们两条干毛巾。

“今晚走不成了。”值班员说，“信号塔倒了，电话打不通。你们就在这儿待着。热水在壶里，床只有一张，爱怎么睡怎么睡。”

夏知阑说谢谢。

男人也说谢谢。他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推出来的。

值班员看了一眼他们俩，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抱着一床被子去了楼上。

屋子里剩下一盏白光灯、一台雪花噪点的旧电视、一张单人铁床、两把椅子。

还有一场没完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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