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弯道

江野跑摩托车比赛，是从十九岁开始的。

他父亲以前是修车的，后来不修了，把铺子留给他。铺子里有一台旧摩托，蒙着油布。

他十七岁那年掀开油布，学着自己捣鼓，捣鼓到能跑，就跑去了城外的赛道。

第一次比赛，他摔断了两根肋骨。

第二次，他拿了第七。

第三次，他认识了沈听。

那年决赛在环湾赛道。

赛道修在海边，一圈十七公里，有六个弯，最急的那个在第三公里，弯道外就是海，护栏底下是礁石。观众都站在围栏边上看，海风把旗子吹得直响，旗子响得像有人在拍手。

沈听站在围栏最里面。

她听不见发车的鸣笛。

江野跟她约好了：发车前，他会在起点抬起手，手指一根一根张开。三根手指张开的时候，她把手举起来；三根手指全部张开、手掌猛地往下切——她就把手收回去，攥成拳。

那是他们的信号。

她看不清鸣笛，可她看得清手势。

他还教过她判断速度：看车身的倾斜角度，看车尾甩出去多少，看他出弯的时候会不会站起来。他说，你要是看见我站起来，就是我稳了。

比赛那天风很大。

她站在围栏边，风把她的头发全吹到一边，她用手压着帽子。

起点那边，车排成一列，引擎的声音响成一片——她听不见，可她看得见空气在抖，看得见地上细小的石子在跳。

他的手抬起来了。

一根、两根、三根。

她把手举起来。

手掌落下。

她把手收回去，攥成拳。

车冲出去的那一瞬间，她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一片被扬起来的尘。

第一圈他跑得很稳，第三。

第二圈他超到第二。

第三圈，前面那辆车在弯道上别了他一下，他从外侧切进去，车尾差点扫到护栏。

沈听站在围栏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攥成拳，一直没松。

他出弯的时候站起来了——只站起来一瞬，又坐回去。她知道，那是他稳了。

第五圈，他超到第一。

第七圈，被反超。

最后一圈，两个人在那个最急的弯道上并排进去，出来的时候，他差了半个车身。

冲线的时候全场都站起来了。

她看不见终点线，可她看见所有人同时张开嘴、同时举起手。

她转过头，看大屏幕。

第三名。

赛后他脱下头盔，头发全湿了，走过来，第一句话是：“你刚才在心里喊什么？”

她说不出，把手机拿出来打字：“再快一点。”

他笑了：“我听见了，所以我压弯了。”

她又打：“别摔。”

他说：“我听见了，所以收了点油。”

那年他拿了第三名。

领奖台只有三级台阶，他站在最下面那级，手里举着奖杯。台下很吵，他听不见别人喊什么，只听见她心里那句翻来覆去的话——

“我看见你了。”

他把奖杯举得更高了一点。

后来她成了固定乘客。

赛道上风很硬，头盔里很闷。她坐在他背后，两只手放在他腰上，开赛前敲两下，是他准备好了；进弯前敲一下，是慢一点；直道上不敲，是全速。

他们把这套动作练得很熟，熟到不用想。

有一次训练，天快黑了，赛道上没什么人。他把车速拉到很高，风把她的护膝都吹得贴不住。

她在他背上敲了一下。

他收了油。

出弯之后他回过头，喊了一句什么——她听不见，可她看懂了嘴型：怎么了。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比了一个“怕”。

他慢慢把车停下，摘下头盔，说：那以后不跑这么快。

她说：不用。

他问：为什么。

她在他手心里写：我喜欢看你快。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行。那我摔的时候你别哭。

她在他手心里写：不哭。

后来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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