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条狗

狗是江野捡的。

那天下班，他在修车行后面的垃圾堆旁边看见一个纸箱。箱子上印着洗衣粉的牌子，边角被雨泡软了，里面有东西在动。

他踢开纸箱。

里面是一条土狗，瘦得像一把柴，肋骨一根根都能数出来，后腿上有一道伤，伤口结了黑痂，边上黏着毛。

它看见他，没叫，只是把头往箱角缩了缩。

他把狗拎回店里，用一条旧毛巾裹着，坐在门口等。

等什么他也不知道。等它死，或者等它活。

沈听来的时候，看见他怀里那团东西，脚步快了两步。

她蹲下去，把手伸到狗鼻子前。

狗嗅了嗅，把头往她手心里拱。

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心里说：它在发抖。

江野说：它冷。也可能怕。

那天他们把狗带回她家楼下。她母亲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屋，拿了半碗剩饭出来。

狗吃了整整两碗。

她给它洗了三次澡。

第一次水一浇上去，狗吓得满屋乱窜，撞翻了一个水桶；第二次它缩在盆里抖，眼睛盯着她的手；第三次它终于肯把前爪搭在盆沿上，闭着眼，任她搓。

它身上的毛慢慢蓬起来，颜色是一种说不清的黄。

她给它起名叫“黄”，写在纸上给江野看。

江野说：太敷衍了。

她心里说：简单好记，它听得懂。

他笑：它听不见名字，它看得见你的手。

那条狗真的认她的手。

她抬手，它就凑过来；她手指往下压，它就趴下；她往外一摆，它就跑出去，跑两步回头看。

她教了它三个月。

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楼下，跟狗对着比划。母亲在阳台上看着，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

有一次狗跑到马路对面去了。

她站在路边，抬手往回收。狗看见了，跑到一半停住，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她的手，最后一溜小跑回来，在她脚边坐下，尾巴扫着地。

她蹲下去，抱住它。

她心里说：你比我还听得见。

那三个月里，她第一次觉得日子有声音。

不是真的声音，是那种“有人在等你”的声音——每天早上她下楼，狗已经在门口，尾巴先动；每天晚上她回来，狗从楼道那头冲过来，抓得地砖响，她能感觉到地板在震。

那三个月里她笑得比过去三年都多。

春天的时候，狗开始不安分。

它夜里叫，白天往门外冲，看见别的狗就挣绳子。它会在半夜用鼻子拱门，拱得整扇门都在响——她听不见，可她感觉得到床在震。

她睡不着，坐起来，抱着它。

它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

她心里说：它想出去。

江野来的时候，她把这句话说给他听。

他蹲下，摸了摸狗的头，说：它是山里的。

她说：我知道。

他们商量了很久。

留下它，它有饭吃、有窝睡，可它一辈子只有一间屋子和一条绳子。

放它走，它可能会饿、会受伤、会被人打，可它至少能跑。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楼下的台阶上，算了很久。

算到最后，江野说：我们替它做不了一辈子的主。

她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抬手，比了一个“好”。

放狗那天，天很蓝，草长到膝盖那么高。

他开车，她抱着狗坐在副驾。狗把头伸出窗外，耳朵往后贴，鼻子一直在动。

车开了三十里，路两边全是草。

她牵着狗走了一段，然后蹲下，解开绳子。

狗没跑。

它站在那里，回头看他们，尾巴慢慢地摆。

她跪在草地上，抬手，往外一摆。

狗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再摆一次。

这一次狗看懂了。

它转身，跑进草丛，草一层一层地合上，最后只剩下草的晃动。

她坐在草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江野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

他听见她心里一遍一遍地说：我不是不要你，我是希望你自由。

他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用手语比了一句话。

他看不懂。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在他手心里一笔一笔地写：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别把我关起来。

他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风把草吹得倒向一边，天很蓝，蓝得让人心里发慌。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看窗外。

车开出去很远，她忽然拍他的胳膊。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路边的草丛里，一个黄点在跑，跑得很快，往山坡上跑。

那个黄点跑了一段，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不见了。

她把脸贴在车窗上，闭着眼。

他听见她心里说：去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