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是在一个周末的训练日。
那天赛道上有雾，海边的雾来得快，五分钟就能把整条直道吃掉。工作人员挂出了黄旗，可大部分车手还在跑。
江野跑到第六圈的时候，前面那辆车在雾里减了速。
他反应慢了半拍。
车尾先滑出去，人跟着被甩下来，在砂石地里滚了十几米。
沈听在看台上。
她看见车滑出去，看见人滚出去，看见砂石地被划出一道痕。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
她跑下看台，跑过草坡，跑到砂石地边上，工作人员拦住她，她挣扎了一下，绕过护栏，跑进去。
他躺在地上，护具磨破了，手臂上全是血，头盔还在，面罩裂了一道缝。
她跪下去，手抖得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动了动，把面罩推开一点。
他喘着气，第一句话是：“你退了多少步？”
她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刚才车翻出去，我一下就听不见你了。你退了多少步？”
她坐在砂石地上，把他的手拉过来，在他手心里写：
十几步。
他笑了一下，笑得脸都皱起来：“才十几步啊。那我以后不能摔。”
救护车来了。
她被工作人员扶到一边，看着他们把他抬上担架。担架经过的时候，他的手从毯子边上垂下来，她伸手去握，握了一下，被推开了。
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六个小时。
走廊的灯是白的，地上有拖把留下的水痕。护士进进出出，她看不懂他们说什么，只能看他们的脸。
母亲赶到的时候，她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顶裂了缝的头盔。
母亲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嘴唇动得很慢：没事的。
她点了点头。
她心里说：我知道。
可她的手一直在抖。
凌晨三点，医生出来，说骨头没断，是软组织挫伤加轻微脑震荡，观察两天。
她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睡了，手臂上缝了十几针，脸侧有一片擦伤。
她坐在床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她，先笑了一下，然后皱起眉，用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他在比手语，比得很慢：你、在、这、儿、一、夜。
她点头。
他比：累。
她摇头。
他比：哭。
她停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用力摇头。
他笑了，笑得牵动了伤口，倒吸一口气。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房间的墙上，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百米。
她每天看着那三个字，像看着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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