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湖之畔

永乐十七年。

姑苏城外，太湖之畔。

时值阳春三月，繁花似锦，绿柳垂荫，和煦的春风拂面而过，夹带着阵阵花草幽香。远处的湖面上，不时传来船家女婉转的歌声，宛若天籁。

湖畔游人如织，或信步漫游，或驻足远眺，皆沉醉于这大好春光之中。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惊起一滩白鹭，一名青衣少女在人群中慌不择路地穿梭狂奔，发髻散了，鞋也跑丢了一只，赤着的脚底全是污泥。

身后五条彪形大汉紧追不舍，手中举着齐眉棍，言语威吓。

“站住！小贱蹄子，看你还往哪儿钻！”

这场面实在大煞风景，游人们纷纷退避，有人皱眉，有人摇头，却无人上前阻止。

青衣少女满心惶恐，只顾埋头狂奔，却没留意前方正迎面走来一名白衣少年。少年正闻歌观景，神游物外，全然陶醉于美景之中。

少女去势极快，待惊觉身前有人已避让不及。眼看就要撞个满怀，伴着路人的惊呼声，白衣少年骤然回神，慌忙侧身急闪，衣袂翻飞间，总算擦着少女的衣袖堪堪避开。

青衣少女惊魂未定，脚下一虚踩了个空，身子顿失重心，直直向前栽去。

白衣少年眼疾手快，探臂稳稳托住她纤细的腰肢，顺势借力转身，轻描淡写般卸去了前冲的劲力，扶着她稳稳站定。

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惹得围观路人齐声喝彩。

“姑娘，你没事吧？”白衣少年柔声问道。

少女惊魂未定，回头瞥见大汉们已追至跟前，来不及答话，迈开腿便要再跑。不料方才那一脚踏空已伤了脚踝，还未跑出半步，便痛得倒吸凉气，浑身直打哆嗦。

此时，五条大汉已将她团团围住。带头的是个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半口黄牙：“死丫头，跑啊，怎么不跑了？”

少女受伤的脚踝已肿得老高，硬撑着往少年身后缩了半步，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袖角，声音带着哭腔：“小哥哥，救救我！落在他们手里我可就惨了！”

白衣少年见她模样狼狈，顿生恻隐之心，横跨一步挡在少女身前。

“几位大哥，光天化日，当街追打一个姑娘家到底是何缘由？”

少女躲在少年身后，悄悄打量起他来。约莫二十岁年纪，举止文雅，容貌俊朗，腰间还配着一柄精巧短剑，剑鞘上镌刻着“秋弘”二字。

疤脸汉子见他出手不凡，心中倒有几分忌惮，不敢轻易出言得罪，上前一步道：“此事与你无关，少插手，免得多生事端。”

“这事情既然叫我碰上了，想必也是天意，不问个清楚，恐怕难以袖手旁观！”

疤脸汉子上下打量着他，棍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这丫头偷了我金刀门的东西，我们要捉拿报官，天经地义，我劝你速速让开，不要自讨没趣！”

“金刀门？”少年眉梢微动，“可是太湖边上那座朱门大宅，苏南武林称雄的金刀岳家？”

“正是。”疤脸汉子傲然挺胸，“识相的赶紧让开，别给脸不要脸！仗着有点三脚猫功夫就敢管我金刀门的事？你最好在这姑苏城里打听打听，得罪我金刀岳家是什么下场！”

白衣少年此番下山，正好是奉师父之命来给金刀门岳老门主祝寿。如今寿还没祝成，险些跟人家起了冲突，为免误会，他抢先自报家门：“原来诸位是金刀门的师兄。在下括苍派弟子林沨，此番下山奉家师之命，前来拜贺岳老门主六十大寿。”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封金漆函帖，双手递上。

“这是贵派的请柬，请诸位师兄过目。”

疤脸汉子接过函帖验了真假，顿时换了副嘴脸，满面堆笑道：“原来是括苍派林少侠！咱几个粗鲁汉子眼拙，冲撞了贵客，该死，实在该死！”

“无妨。诸位师兄无需自责。”林沨为人谦和，素来不会为了这些言语顶撞而在意。

“不敢当不敢当，您是贵客，千万别再叫师兄了，咱几个不过就是府上的家丁护卫，叫人听了去，回头指不定还要受责罚。”疤脸汉子连连点头哈腰，那变脸的功夫，快得叫人难以置信。

“这姑娘到底偷了什么？”林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少女。

“药材，被发现时她刚摸进药房的外间，什么都没拿走，人倒是跑得飞快。”

少女耷拉着脑袋，抿着小嘴，一言不发，想来疤脸汉子的话也没冤枉她，林沨有意替她解围，但碍于金刀门的颜面，自然免不了斥责她几句。少女口中嘟嘟囔囔，心中老大不乐意。

“既然未曾失物，便是虚惊一场。诸位回去也好交代，就说人已受教，不敢再犯。”

疤脸汉子何等机灵，立刻顺水推舟：“少侠说得是！一点小事，不值当惊动府里。咱们走！”

一行人收棍而去，临走还不忘回头赔笑。

湖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围观的游人也如潮水般散去。

林沨蹲下身去查看她脚踝的伤势。

“疼吗？”

“……不疼。”

少女别过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不肯掉下来。

金刀岳家是姑苏城里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户，她冒着天大风险潜入府中，不偷金银却偷药材，实在反常。

“为什么偷药？”林沨一边问，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小盒跌打损伤的药膏，塞到少女的手里，这是江湖中人的必备。

少女坐在地上一边涂着药膏，一边紧紧咬着嘴唇，半晌，她终于开口：“我娘病重，就快要死了！”

“大夫说是咯血症。前后看了七个大夫，吃了大半年的苦药，越吃越瘦，越吃越咳。”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半个月前偶遇了一个游方郎中，说有方子能救。十两银子诊金，少一文都不行。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又去求街坊，一家一家地借钱，才勉强凑够。”

“然后呢？”

“游方郎中收了银子，说方子绝对管用，就是药材太贵。需要野生灵芝、麒麟血竭和上好的川贝母等入药。可这些姑苏城的药行根本买不到，即便能买到，一时哪能凑的出这么多钱？”

郎中一句：“没钱，那就别治了！”让她彻底崩溃。

“我只能去求金刀岳家，他们那么大的门第，几味药算得了什么？我说我可以给他们做丫鬟，做十年、做一辈子都行，只求他们先把药借给我。那管事站在门槛里头，连门都没让我进，说——”她终于哭出来了，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说我们这种人家，命贱，不值得花钱救！”

林沨静静听着。

“所以你就去偷！”

“又没偷成。”她倔强地抬起头，泪眼朦胧里透出一股子倔强，“我连药房的门都没进去，这算哪门子偷？”

“不问自取，就是贼，你记住，即便再难也不能自甘堕落！”

少女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家里穷，爹又死得早，娘靠帮人缝衣赚钱，一年到头从不休息，好吃好穿的全留给了我，自己却累倒了，她是这世间我最后一个亲人了，即便是做错事，我也不得不做。”

林沨自幼无父无母，听她说得凄凉，不禁感同身受：“你娘的病，我来想想办法！”

少女怔怔地望着他。

“明日我要去岳府祝寿，届时出面试着讨要，想必对方做个顺水人情应当不难。”

少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似万古长夜中有人替她点了一盏明灯，她猛地抓住林沨的袖子：“真的？你真的肯帮我？”

“我骗你做什么。只是……也不知道这游方神医开的方子到底靠不靠谱？”

林沨自幼聪颖，所学颇杂，习武兴趣平平，却将心思大半花在了琴棋书画、医卜星象上。他沉吟道：“咯血症乃燥邪犯肺，医书上治疗此病多用生地黄、茅根、川贝入药，却从未见过用灵芝、血竭的，实在蹊跷。”但他自知医术未精，不可妄断，只盼方子真能奏效。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少女急切地说道。

林沨略显迟疑：“明日还有两位师弟同行，你一个外人跟进去，不太合规矩。”

“那你的师弟们呢？怎么没见他们？”

“他们呀，说是难得下山，非要好好见识一番，一早就去东城凑热闹了。我喜清净，便一个人来太湖边转转。”

少女寻思若不跟着，明日只怕他早将这事抛诸脑后了，人海茫茫到时上哪寻他去？这根救命稻草一定要紧紧抓住，她眼珠一转，“明天金刀门主岳鸿飞六十大寿，可是姑苏城里的头等大事。府里唱戏的、杂耍的、新奇玩意儿肯定不少，我也想去开开眼界。再说，你那两个师弟玩得高兴，又像今天这般把你丢下，我不是还能陪你说话解闷嘛！”

少女见林沨仍是不太情愿，急道：“待不了多久，看几眼就走，你若是帮我讨到药材，想我留下来陪你还不愿意呢，我还要赶回去煎药呀！”

林沨思忖片刻，勉强点头答应：“好罢，明日辰时，岳府门前石狮旁。你若迟到，我便不等你了。药材之事我自当尽力而为。”

“那说定了！不见不散！”少女高兴得几乎跳起来，随即脚踝一痛，又跌坐回去，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我叫萧月眉。月亮的月，眉毛的眉。”

“萧月眉。”林沨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月照寒江，眉敛春山。”

少女没听懂，只觉得这话好听，便傻傻地跟着念了一遍，念完自己先红了脸。

她扶着石栏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了几步，涂了跌打膏后，腿脚似乎稍稍利索了些，她又回过头来。

“林沨哥哥，谢谢你今天拦在我前面。”

“举手之劳。”

她朝着林沨做了个俏皮的鬼脸，轻快的背影渐渐融入了春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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