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照金陵

楔子——

建文四年六月初九，金陵落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水顺着奉天殿的琉璃瓦淌下来，连成一线一线的水帘，把整座宫殿罩得像个浸泡在水里的梦。宫墙外隐约传来炮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龙卫跪在暖阁的青砖上，膝盖已经麻了。

他今年五十九岁，从十七岁就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算起，四十二年的刀口舔血，都没让他像今日这般神情恍惚。此刻他低着头，看着青砖上映出的一点点烛火，晃得厉害，像他的心跳一样。

“龙卫！”

建文帝朱允炆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掉。这位天子今年二十五岁，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手指骨节分明，捏着一卷明黄绢帛，指腹都捏白了。

“臣在！”

“他们说，金川门守不住了。”朱允炆苦笑。

龙卫喉头一紧：“陛下……”

“不必安慰朕。”朱允炆摆摆手，“朕这几日想明白了，皇位要丢了，建文年号也要被人抹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抬眼望去，外头雨下得根本停不下来。三十六口樟木箱在殿内一字排开，箱角包铜，烛火在铜皮上印出微弱的光芒。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龙卫知道——宫中所有金银器皿、大内库房的珠宝首饰、秦汉以来的字画典籍，还有太祖留下的几样东西。如今从各殿各库悄悄搬出来，装了满满三十六箱。

“这些，”朱允炆指着箱子，“你带出去。”

龙卫猛地抬头。

“去云南。”朱允炆坚定地说道，“云南山高天远，沐家在那里镇守多年，人心还在我这边。你把东西藏在云南，待风云生变，那就是复国的本钱。”

“臣……”龙卫的声音有些发抖，“臣一介武夫，只怕担不起如此重托。”

“担得起。”朱允炆转过身，从颈上解下一块羊脂玉牌，玉牌上刻着一条盘着的龙，龙鳞细如发丝。他把玉牌塞进龙卫手里，用力攥了一下，“这半块玉牌，是皇祖父留下的调兵信物，另一半在云南。龙卫，现在能帮助朕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你是其中一个。”

烛火“噼啪”爆了一下。

龙卫把玉牌攥进掌心，攥得生疼。他叩首，额头撞上青砖，咚的一声：“臣，领旨！”

朱允炆蹲下身，与他平视，“城只要一日还在，朕就要在，到了那天，朕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去。你只管带着东西走，到了那边自有接应，将来总会用得上，不论那个人是不是我。”

龙卫看着这位天子，看着他双眼里最后的一点光，像雨夜里的一豆烛火，只怕随时会灭。

“臣答应陛下。”

那一夜，龙卫在宫墙下站了很久。

雨渐渐停了。

四更天，龙卫把三个人叫到了城南的一处宅子。

鹤卫先到；一身青衫，腰间悬剑，清瘦、安静，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虎卫随后；孔武有力，膀大腰圆，步子带着风，肩上扛着一把长刀。

豹卫最后到；个子不高，眼睛细长，进门先扫了一遍四周，才缓缓坐下。

三个人，加上龙卫，正好四个。

“大哥，出什么事了？”虎卫一屁股坐下，把刀往地上一杵，“这么急着叫兄弟们过来。”

龙卫把明黄绢帛摊开在桌上。三人看完，谁都没说话，园子里只有蟋蟀的叫声。

半晌，鹤卫缓缓抬起头：“当真是要走到这一天了。”

“金川门快破了。”龙卫说，“三日之内，我要带三十六口箱子出城，走江西，过湖南，进贵州，入云南。”

“三十六口箱子里面是什么？”虎卫的眼睛亮了一下，亮的很短，短得像火星子落在水中。

“金银珠宝，字画典籍。”龙卫看着他，“还有能调兵的信物。”

虎卫“哦”了一声，低头去摸长刀。

豹卫忽然开口：“大哥，这活儿凶险。如今满城都是燕王的人，我们四个带着几十口箱子，跟捧着脑袋走路有什么分别？”

“所以才叫你们来。”龙卫道。

那一瞬间，四个人都想起了十几年前。

那年他们在漠北被北元残部围困，十几个人被困在一座废弃的屯堡里，已然箭尽粮绝。虎卫的左臂被箭穿透，豹卫的背上挨了一刀，血把甲片都黏住了。是龙卫带着他们，一夜杀出重围。那一夜雪很大，血落在雪上，红得刺眼。四个人背靠背站在一堆尸体中间，他们立下誓言，这辈子，下辈子，他们永远都是好兄弟。于是在后来的某个夜里，他们就着一坛浊酒，磕了头，结为了异姓兄弟。龙卫最长，鹤卫次之，虎卫第三，豹卫最小。

后来他们一起进了太子府，太子朱标待他们如手足。可惜太子早逝，后来建文帝继位，四个人成了御前心腹。

“我答应。”鹤卫说。

“我也答应。”豹卫笑得很温顺。

虎卫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干！”

龙卫看着他们，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放下了一点。

出发前，龙卫回了家。

妻子柳氏抱着刚满月的孙女，坐在灯下。孩子叫琬璃，是龙卫给起的名字，说寓意温润高贵，品性如玉。

“要去多久？”柳氏问。

“不知道。”龙卫伸手摸了摸孙女的额头，孩子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可能要很久。”

柳氏没问去哪里，也没问去干什么。她跟了龙卫快四十年，知道这个男人什么事能问，什么事不能问。她只是把一件件衣裳叠好，塞进他的包袱里：“福建那边我都打点好了，老宅子偏僻靠海，不容易被人找到。你办完事，就来那里寻我们。”

“知道了。”

“等你回来，琬璃应该会走路了，到时让她走给你看。”

龙卫低头，在孩子眉心轻轻亲了一下。

第二天，他把家属送上了南下的船。船开出江口时，他站在岸上，看着帆影变成一个小点，直到风把眼睛吹得发涩。

随后，四个人换了行头。三十六口箱子外面套了粗麻布，贴上“顺安镖局”的封条。龙卫扮作总镖头，其余三人扮作镖师，带了十几名跟了他们多年的弟兄，浩浩荡荡出城。

城门口的兵丁早已收到消息，挥手立刻放行。那时候，南京城里已经人心惶惶，谁还管一伙押镖的江湖客。

一行人出了城，先走官道，再转水路。白天赶路，夜里宿在荒村野店。四个人轮流守夜，谁也不敢睡整觉。

第七天夜里，豹卫守着火堆，忽然问：“大哥，你说京师……还能撑几天？”

龙卫拨了拨火：“不知道。”

“要是撑不住呢？”

“撑不撑得住，我们只管把东西送到云南。”

豹卫“嗯”了一声，火光在他眼睛里跳，跳得有些凌乱。

噩耗很快传来。

那是六月十九日的清晨。天狼湖边，雾很大，马快跑死了。人滚下马背，扑倒在龙卫脚边，一口血喷在泥地里。

“金川门……破了！”探马喘息着，“燕王入城，宫中起火……陛下……陛下……”

“陛下怎么了？”龙卫一把揪住他。

“烧死了……都烧死了……”探马哭出来，“宫里的人说，陛下在奉天殿自.焚……尸首都找不着……皇后也已殉葬。”

雾里一片死寂。

龙卫松了手，探马瘫在地上。他慢慢蹲下去，双手插进泥里，肩膀一动不动。

身后，虎卫低声骂了一句。

鹤卫闭上眼睛，豹卫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

四个人在天狼湖边的小庙里商量着。

“陛下没了。”龙卫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可旨意还在，东西照送云南。”

“送云南？”虎卫站起来，“大哥，天下都换了主人了！燕王坐了龙椅，你带着这几十箱东西去云南，是给谁送？给沐家？沐家敢不敢收都不一定！”

“那你说怎么办。”

“先把东西埋起来，人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不行！”龙卫摇头，“这是陛下托付的。”

“陛下都没了！”

“人没了，旨意还在。”

庙里安静下来，香灰落在地上，积成了一小堆。

豹卫忽然轻声说：“大哥，要不……咱们先看看箱子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龙卫猛地转头！

那一瞬间，他看见虎卫眼底那点压不住的贪，看见鹤卫微微躲闪的目光，看见豹卫细长的眼睛里，像蛇一样滑过的东西。

“不行。”龙卫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从今天起，谁再提这个，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虎卫的脸涨红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谁要动它，先从我这个大哥尸体上跨过去。”龙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四个人对视着。

天狼湖的风把破窗吹得哐哐响。

最后龙卫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

这么多天以来，龙卫没睡过一个整觉。到了夜晚，他把弟兄们分成三班轮流值守，他却几乎每一班都在，亲自照看着箱子。

他背靠着墙，刀横在膝上，一颗一颗地数着天上的星星。

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静，最要命。

鹤卫端来一碗热汤。

龙卫接过碗，闻了闻。

汤是鸡汤，香气很浓，浮着一层细油，撒了几粒葱花。

他抬头看着鹤卫，鹤卫笑得像个孩子，眼睛弯弯的，还是当年在屯堡里分他半块干粮的那个样子。龙卫真的累了渴了，拿起碗，一饮而尽。

鹤卫接碗的手指抖了一下，“大哥，你歇会儿吧。今夜我来守夜。”

“不用。”龙卫摆摆手，“我睡不着，这里坐着挺好。”

鹤卫嘴角一动，想说些什么又没张开口，默默退下。

那一夜，三更，风起了。

风从湖面过来，带着血腥气，把芦苇吹得一片哗哗作响。

弟兄们相继倒下，一支支淬了毒的短箭从暗处射来，没入他们的咽喉，连哼都没哼一声。紧接着，火把齐亮，虎卫的长刀劈开夜色，鹤卫的剑同时出手，刺穿了两个弟兄的后心。

龙卫只能拔刀。

他的刀叫“断水”，是太祖赏的，砍过无数敌人，从没卷过刃。

这一夜，它第一次砍向了自己的兄弟。

鹤卫的剑尖在抖，他站在火光里，脸一半亮一半暗：“大哥……我们也不想这样，只要分了东西，我们就都能过上好日子。我们忙活了一辈子，什么也得不到。如今皇帝死了，我们彻底回不去了，燕王根本容不下我们，刀口舔血的日子我们实在过够了。”

“你们的良心安在？”龙卫一刀逼退鹤卫，嘶吼道：“你们辜负了陛下的重托，也抹杀了他后代东山再起的希望。”

“大哥，不要说了，兄弟们心意已决。”虎卫狂吼，一记横扫。

刀风先到，刮得脸上生疼。

龙卫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肋骨划过，撕开一道血口。他反手一刀，砍进虎卫大腿。虎卫惨叫着跪倒。

豹卫从背后扑上来，短剑直取他后颈。

龙卫听见了风声，猛一偏头，短剑擦着耳根过去，削掉一片头发。他一记肘击，豹卫的肋骨断了三根，人飞出去，撞在箱子上。

鹤卫的剑又刺了出去，刺得很快，快得没有半点犹豫。

龙卫不是躲不开，却是彻底躲不动了。

“鸡汤有毒!”他嘶吼一声只觉腹中剧痛，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他的胃里，再用钳子拧。他四肢的骨节里像是灌满了铅，断水忽然重得似一座山。

他已全身虚脱。

剑尖穿透他的左肩，钉进樟木箱的铜角里。

虎卫一把抱住他，双臂像两道铁箍，箍得他肋骨咯咯作响。豹卫的短剑趁机刺进了他的身体。一下，两下，三下……

断水掉落在地上。

“大哥……”鹤卫忽然哀嚎起来。

龙卫跪下来，手撑着箱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汇到地上逐渐淌成一大片。他虚弱地抬起头，看着这三个他背过、救过、结拜过的兄弟。

虎卫跪在地上，一手撑刀，一手抹脸上的血。豹卫靠着箱子，捂着断肋，喘得像破风箱。鹤卫握着剑，剑还钉在铜角里，他的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火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都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龙卫忽然笑了。他笑得肩膀直抖，抖着抖着，一口血喷在鹤卫脸上，然后一头栽倒。

风停了，天狼湖边一片寂静，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三个人跪在地上，紧张得浑身发抖。

“那半块调动兵马的玉牌，在哪儿？”

虎卫骂骂咧咧地去翻龙卫的尸身，翻遍了也没找到。

那一夜，三十六口箱子全被撬开。金银珠宝在火光下亮得晃眼，字画典籍散落一地，三个人分了整整一夜，但那半块玉牌却始终下落不明。

最后，他们杀了三个路过的流民，只因身形与他们相仿，穿上他们的衣服，戴上他们的帽子，一起扔进了火里。

火烧了一整夜。

天亮时，天狼湖边只剩一堆焦骨，被匆匆埋进土里。

三个人从此各自隐姓埋名，远走高飞。

一个月后，消息传到福建老宅，妻子柳氏手里端着的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丈夫武功盖世，他的三个兄弟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居然一夜之间全部丧命，押送的三十六口大箱子也不翼而飞。

那年秋天，柳氏变卖家产，带着全家人四处寻访，就为了找到真相，她坚信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

那晚下了雪，雪很细，落在瓦上几乎没有声音。

福建老宅的门被踹开时，柳氏正在给琬璃缝制棉袄。孩子快一岁了，正坐在床头啃小手指。

三个黑影直挺挺地立在门口，身上落满雪，雪在他们肩上化了又冻，冻成一层薄薄的壳。

虎卫的声音粗哑，“你们知道的太多了，让我们没法再安心。”

柳氏把琬璃往身后藏了藏，慢慢站起来。她看着这三张脸，她见过太多次的脸。这三个人半年多前还在她家吃过饭，抱着琬璃逗她笑。

“果然是你们杀了他。”

豹卫只能苦笑，“我们实在不想。”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鹤卫实在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低下头一剑刺出，鲜血溅在那件刚缝了一半的棉袄上，一朵一朵，红得刺眼。

那一夜，三个人在福建老宅大开杀戒，儿子儿媳，丫鬟老仆，全府上下六口人，只剩下那个襁褓里的女婴。她声音都哭哑了，满脸是血，小手一直死死抓着奶奶的手不放。

鹤卫开口：“我们三个人造的孽已经够多了，孩子就放她一马吧。她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扔到路边，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虎卫看了他一眼，“二哥心软了？”

“我不是心软。”鹤卫收剑入鞘，“琬璃是大哥最后的骨血，我不想大哥绝后。”

雪地里，一行脚印延伸到巷口。

豹卫把襁褓放在墙根，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上面，转身走了。

鹤卫回头看了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小包银锭，放在孩子脚边，也跟着走了。

虎卫最后一个走。他呆呆站在雪里许久，然后放了一把火。

福建老宅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天亮时，雪停了。

孩子还活着，脸冻得发紫，嘴唇没有血色，哭声却还在，细细的、韧韧的，像一根怎么也折不断的草。她脖子上挂着一块亮片——那是半块羊脂玉牌，边缘被血糊住，龙鳞的纹路却清清楚楚。

此时，来了一个黑袍人，把孩子抱起来，将玉牌揣进怀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焦土。

那一年，永乐元年。

史书上写着：建文四年六月，燕王入南京，惠帝焚于宫中，建文一朝，至此而终。

没有人知道，天狼湖边一堆土里，埋着一道永远送不到的圣旨；也没有人知道，十七年后这块玉牌会引来更大的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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