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坠落

距离高考，还有三天。

三中校园被高考前紧绷的气氛填满。走廊贴满励志标语，晚自习教室灯火通明，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不绝。所有人都在咬牙，盼着考完这一场，逃离天同这座困住无数人的小城。

星期三的夜晚。

晚自习上到第二节，九点四十。窗外夜色沉得很重，远处哒山的轮廓融在墨色里。教室里风扇慢悠悠转动，吹起试卷边角。

魏梓璇没有来上晚自习。

一开始没有人在意。临近高考，偶尔身体不适请假回宿舍休息，并不算稀奇。

我低头刷数学真题，陆时东在旁边安静刷题。王子辉坐在后排，百无聊赖转着笔。

九点五十二分。

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那声响，一瞬间刺穿教室的喧闹。像极了多天前，挞山塔吊之下，我听见的那一声。

一模一样。

整间教室瞬间死寂。

所有人停下笔，齐刷刷看向窗外。

楼下的水泥地面，花坛边。有一个蜷缩的身影。

尖叫声紧接着炸开。女生的哭喊，男生慌乱的叫喊，椅子哗啦啦倒地。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手脚冰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脑子里轰然一片，耳边嗡嗡作响。

魏梓璇。

是魏梓璇。

有人疯了一样往楼下冲，有人扒在窗户边不敢看，有人捂住嘴失声痛哭。广播喇叭骤然响起，老师急促的呼喊声穿透教学楼。

我僵坐在座位上，浑身僵硬。那一声巨响反复在耳膜回响，和父亲坠落的声响重叠在一起，过去和现在狠狠撞在一起。

陆时东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王子辉从后排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也是冰的。

“新月，别往下看！别往下看！”

可我的目光已经不受控制落向楼下。校服熟悉的白色，刺得我眼睛生疼。

没过多久消息传上来：魏梓璇从教学楼天台跳了下去。几乎同一时间，医院打来她家的电话——她的母亲，晚期癌症，已经在当晚，抢救无效离世。

短短一个夜晚。魏梓璇失去了拼尽一切想要留住的母亲，也终结了自己。

之前所有隐忍、妥协、出卖良心换来的机会，全部化为乌有。

我挣脱王子辉的手，脑子里一片混沌。那些过往一幕幕翻涌：城墙根一起分吃的炸串，晚自习互相借过的笔，那条微信弹窗，御河岸边她泛红哭泣的眼睛。

她不是恶人，只是被生活逼到绝路的普通人。就像这座煤城里许许多多挣扎求生的人。可命运没有留给她半条退路。

我什么都顾不上，不顾老师阻拦，不顾夜色寒凉，疯了一样冲出学校。校服外套都忘了拿，晚风狠狠抽打我的身体。我在街道上狂奔，朝着魏梓璇家的方向跑。胸腔剧烈起伏，呼吸撕裂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横流。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我跑过刀削面馆，跑过咸菜摊，跑过老城墙。城市依旧照常运转，路边饭馆冒着热气，路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知道，刚刚一所中学里面，两个生命在同一个夜晚相继熄灭。

魏梓璇的家在老城区一处老旧单元楼。楼道灯光忽明忽暗。我跌跌撞撞爬上三楼。门虚掩着。

屋子里面安静得可怕。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死寂。客厅白炽灯惨白，地上散落一堆医院缴费单据，药盒、CT报告扔得到处都是。

魏梓璇的父亲佝偻坐在沙发上。学校或许早就给他打电话了。男人头发花白，背已经驼下去，脸上没有眼泪，眼神空洞，整个人像被抽走魂魄。妻子刚刚走，女儿紧接着也没了。一夜之间，家碎得干干净净。

看见浑身是汗、满脸泪痕的我闯进来，他慢慢抬起头。认出我是师新月，是梓璇最好的朋友。

他沉默很久，缓缓站起身，转身走进卧室。抱出来一本封皮磨损的硬壳日记本。封面是褪色的粉色，是高中女生常用的款式。

本子边角磨得起毛，上面沾着一点浅浅水渍。

男人双手捧着，递到我的面前。他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面挤出来的。

“梓璇……她留给你的。她说，如果她不在了，把这个交给师新月。”

我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那本日记本。本子沉甸甸的。指尖触碰到封面，冰凉。

白炽灯惨白的光落在日记本上。

这个夜晚，天同的风还在刮。御河水静静流淌，哒山的灯火遥遥闪烁。

又一个少年，埋葬在了这座冬天不肯离去的城市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