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倒计时

日子被试卷、模考、无休止的倒计时推着往前狂奔。

黑板右上角用红粉笔写着数字：距离高考还有四十二天。

整个高三年级被高考压得喘不过气。重新组织的保送笔试结束，结果迟迟没有公布，所有人的重心，全部挪向高考。保送的希望变得渺茫，大家把出路押在那张高考答卷上。

师新月、陆时东、魏梓璇，我们三个人，都被卷在这场洪流里。

陆时东依旧稳居年级第一。他放弃保送，全部心思扑在高考，可我看得出来，他内心没有片刻安宁。回家要面对父亲陆振邦的质问，在学校，又要面对我身上沉甸甸的伤痛。他像站在一道裂缝中间，左右都是深渊。

魏梓璇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

上课常常走神，眼神空洞，书本摊开，目光却飘向窗外。上课会毫无预兆地发抖。我偶然听见她接医院打来的电话，躲在楼梯转角，声音压得很低，挂完电话，肩膀止不住地抽搐。

她母亲的癌症持续恶化。化疗效果越来越差，医院已经下过一次病危通知。陆家中间人许诺的加分、测评便利，大半落了空。只给过她少量现金，杯水车薪。她拿自己的良心做交换，可换来的东西，根本填不满死亡挖开的大洞。

有一回课间，走廊只剩我们两个人擦肩而过。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跟我说什么。可最后，只是低下头，匆匆走开。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浓重的青黑。

我心里堵得难受。我恨她的妥协，却又清清楚楚看见，她正在被生活活活耗尽。

王子辉察觉到不对劲，试着去找魏梓璇聊过一次。回来的时候，他眉头紧锁，神情压抑。

“她什么都不肯说，就只是哭。”王子辉挠着头，声音闷闷的，“劝也劝不动。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凑钱，她也摇头。”

“她不会要别人的怜悯。”我说。魏梓璇心气高，她想靠自己争一条出路，而不是接受旁人施舍。可命运不给她机会。

顾清也找过魏梓璇谈话不止一次。作为班主任，她看得见学生的崩溃，却也有很多东西无能为力。她背后连着陆家，很多话，她不能说得透彻。

模考一场接着一场。御河的冰彻底消融，可天同依旧没有真正暖透。夜里气温依旧寒凉，晚自习结束，走在校道上，风一吹，寒气钻进校服。

家里的情况继续往下坠。周桂兰高血压频繁发作，眩晕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下班回来，进门就扶着墙，要在沙发上躺半个钟头才能缓过来。我一边刷题，一边要操心家里，抽空还要跑药店给她拿药。夜里复习到很晚，耳边总听见母亲压抑的叹息。

陆时东偶尔会把整理好的复习笔记放在我的课桌。没有多余的话语。我收下，可心底那道隔阂，没有消失。每一次接受他的好意，我脑海就会浮现塔吊之下，父亲倒在雪地当中的画面。

爱恨同源，大抵就是如此。

距离高考十五天。

一个傍晚，魏梓璇接到医院电话之后，直接请假离开了学校。第二天才回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魂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医院已经通知家属，她母亲时间不多了。

学校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削减。十二天，十天，七天。空气里弥漫着试卷油墨味，也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绝望。魏梓璇几乎不再做题，常常坐在座位上呆呆望着教学楼外侧的天台方向。

我隐约有不安，却没有料到灾难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我以为苦难已经到了谷底，却不知道，谷底之下，还有更深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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