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坠落（续）

我双手接住那本粉色封皮的日记本，纸质外壳早已褪色，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封面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想来是被魏梓璇揣在书包里，日日带在身边。

屋子里面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散落一地的缴费单，数字密密麻麻，每一串数字都是压垮这个家的砝码。客厅窗户大开，夜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单据哗哗翻动。

魏梓璇的父亲垂着两手，肩膀垮得厉害，眼底是干涸的红血丝。一夜丧妻，再丧女，连痛哭都仿佛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梓璇走的消息，是学校老师刚刚打电话通知我的。”他嗓音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梓璇傍晚从医院回来，在家里坐了两个钟头，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我以为她只是难过，劝她回学校，准备高考。她临走的时候，告诉我如果她出了事，让我把这本日记交给你。……我万万没有想到，他妈刚被送到殡仪馆，她又出事了，我不敢去看她，也没办法面对她。我如果当时问她一句，哪怕都问一句怎么了，会不会结果不是现在的样子？”

他说到这里，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重重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没有哭声，只有肩膀不停耸动。

我抱着那本日记本站在冷风里，指尖冰凉。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校园里那一声闷响，和多年前挞山塔吊底下，砸进我骨头里的那声“砰”重叠在一起。

同样沉重，同样绝望。

一座城市，两声坠落。

一个埋葬我的父亲，一个埋葬我年少最好的朋友。

我没有开口安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轻薄又虚伪。我低头，指尖轻轻抚过日记本的封面，我知道这里面锁着魏梓璇全部不敢对外人言说的愧疚、恐惧、挣扎，还有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道歉。

楼道里传来杂乱脚步声，是闻讯赶来的邻居，还有三中的校领导。嘈杂人声一步步靠近这间破碎的屋子。我知道我不该久留，这本日记是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不能被别人拿走。

“叔叔，我会好好看。”我低声说，“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我不知道究竟该为谁而说。为命运，为这座身不由己的煤城，也为我们两个人被碾碎的少年时代。

我抱紧日记本，转身走出单元楼。

外面夜色深沉，老城区的路灯昏黄，光晕被呼啸的夜风揉得支离破碎。我沿着马路往回走，怀里的本子沉甸甸，像是抱着魏梓璇半条残破的性命。一路上，路边的夜宵摊烟火蒸腾，刀削面的热气升腾，行人说笑往来。世间烟火依旧热闹，可两条生命，已经永远停在了这个夜晚。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家门虚掩，周桂兰正扶着门框等我，脸色苍白，额头渗着细密冷汗，高血压让她的嘴唇泛出发青的颜色。看见我失魂落魄回来，怀里死死搂着一本旧本子，她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上前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出大事了，学校家长群都炸开了。”她声音发颤，“是那个叫魏梓璇的女孩？”

我点点头，牙齿控制不住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走进我的小屋，我把房门反锁。书桌上摊着还没有做完的高考模拟卷，油墨的味道还在。我把日记本轻轻放在试卷之上，粉色封面，刺目的白试卷，两种颜色撞在一起，无比讽刺。

我没有立刻翻开。我不敢。仿佛只要不掀开第一页，魏梓璇就还活着，还会在下课的时候，凑过来跟我借橡皮，和我一起去城墙根买一串冒着热气的臭豆腐。

窗外，远处哒山工地零星灯火遥遥闪烁。天同的风穿过窗缝，呜呜作响，像谁压抑不住的呜咽。距离高考还有三天。无数人在为前途奋力奔赴，可有的人，已经再也等不到考场的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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