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次交锋

艾伦追了亚瑟三天。

三天里，他激活圣印三十七次，失灵四次。

每次失灵都是同一个情况——他离亚瑟越近，圣印越模糊；他停下来，圣印就恢复了。近一步，瞎一分；退一步，亮一分。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横在他和亚瑟之间。

教皇说这是亚瑟的黑魔法。

但艾伦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圣印会被血脉干扰。某些古老的血脉——尤其是那些反对上帝的血脉——能让圣印失灵。"

亚瑟的血脉。

艾伦想起教皇给的画像——亚瑟是前国王埃德蒙的私生子。前国王反对圣印，所以他的血脉能干扰圣印。

那自己呢？

自己的血脉是什么？

师父说过："艾伦，你的眼睛里也有那个光点，跟亚瑟的一样。"

艾伦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夜里他躺在树下的时候，这句话就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睡不着。

……

第三天傍晚，艾伦追到了森林深处的一条小溪边。

夕阳把溪水染成了一条金红色的带子。溪水很清，流得很慢，河床上有几块被水泡得发白的石头。岸边的泥地上有脚印——是亚瑟的，比艾伦的小一点，鞋底有一个破洞，是左鞋的。破洞处踩出来的泥印总缺一小块，像一个月牙。

艾伦激活圣印。

小溪上没有罪纹——水不是人，没有邪念。但岸边的泥地上，脚印上有罪纹。

亮。

亮成一片。

从头到脚，像一片火海。

艾伦第一次见这么亮的罪纹。

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仿佛那光真的能刺痛眼睛。

以前见过的最重的是约拿的——亮在胸口，像一个拳头。但亚瑟的罪纹，是从头到脚全亮，像他整个人都在燃烧，每一个脚印都是一团踩在泥里的火。

教皇说的没错。

亚瑟是地狱之子。

艾伦拔出圣裁之剑。

剑出鞘的铮鸣惊起了溪边的一只水鸟。剑身上的圣印符号亮了，发出金红色的光，照亮了小溪边的泥地，泥地上的脚印在剑光里亮得发烫。

他沿着脚印追上去。

脚印消失在一片芦苇丛里。

芦苇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艾伦站在芦苇丛前，举剑，激活圣印。

芦苇丛里没有人。

但芦苇丛后面有脚步声——很轻，踩在石头上，一下，又一下。

艾伦绕到芦苇丛后面。

没有人。

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留着一点血——很淡的血，被水冲淡了，像一道粉色的线，顺着石头的纹路往下爬。

艾伦蹲下来，用剑尖挑起来看。

血的罪纹——全亮，像一片火海。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后背有一股风。

不是风，是人的身体擦过的风。风里带着一点汗味和树皮味。

艾伦转身。

一个人影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卸掉了力道，然后踩着另一棵树的树枝，飞快地消失了。

浅金色的头发，浅棕色的眼睛，金红色的光点。

亚瑟。

艾伦追上去。

他追了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树枝抽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细痕，他没停。追到一个斜坡前。

斜坡上有一棵树，很高的橡树，树身粗得要三个人才能抱住。树皮上的裂纹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树上面有一个洞——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

艾伦站在斜坡下面，激活圣印。

什么都没有。

圣印完全失灵了。

艾伦慌了。

他的手心出了汗，剑柄在手里打滑。没有圣印，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拿剑的人，而这片森林里，亚瑟才是主人。

他举剑，往斜坡上走。

走了五步，圣印又恢复了。

树上面没有人。

但树下面有一张纸，用一块石头压着。石头压得很正，正正好好压在纸的中央，像写信的人早算好了风向。

艾伦拿起来。

纸上写着：

你追了我三天。你想杀我。但你知不知道，你杀的四十七个人，全是教廷想杀的人。

彼得·铁匠——教会农民认字。教廷不让农民认字，因为认字的人会自己读《圣经》。

玛莎·寡妇——给异端的孩子送过饭。教廷说异端的孩子是地狱之子，要烧死。玛莎不让。

布鲁诺·学者——说太阳是中心，不是地球。教廷说这是邪说，因为教廷说地球是上帝的中心。

你杀的不是异端。你杀的是能打破教廷垄断的人。

我是亚瑟。我是前国王的儿子。我爹反对圣印，他知道圣印是教廷发明的工具。

你师父也是。他知道圣印的真相，所以教皇杀了他。

艾伦看着这张纸，手在抖。

抖得纸边在他指间簌簌地响。

他杀的四十七个人。

他以为是异端。

但不是。

彼得·铁匠，教认字的。教廷不让农民认字——因为认字的人会自己读《圣经》，会自己领悟神意，教廷就垄断不了了。

玛莎·寡妇，给孩子送饭的。教廷要烧死异端的孩子，玛莎不让。

布鲁诺·学者，说太阳是中心的。教廷说地球是上帝的中心——如果太阳才是中心，那教廷说的一切都是错的。

艾伦想起布鲁诺上绞刑架之前的笑。

原来那不是疯子的笑。

师父也是被教皇杀的。

一剑在喉咙，一剑在胸口，刀口平得像用尺子量过。教廷的手法。

艾伦把纸塞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森林里暗得像一口井。

他的圣印一直在亮——不是亚瑟的罪纹，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罪纹。

亮在胸口，小小的一团，像一颗刚钻出壳的芽。

什么时候亮起来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当教廷的刀了。

……

回到圣裁所，艾伦锁上门。

铁锁咔哒一声。他坐在地下室的石头椅子上，盯着怀里的纸，一张一张掏出来，摊在桌上。

三张纸，加这张，一共四张。

师父的笔记本上撕下的纸、没烧透的纸、亚瑟留在橡树上的纸、压在石头下的纸。

烛光在四张纸上跳。

合起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教廷在撒谎。

圣印不是上帝的礼物，是教廷发明的工具。

罪纹亮不是邪念，是独立思考。

他杀的不是异端，是能打破教廷垄断的人。

师父是被教皇杀的。

亚瑟不是地狱之子，是前国王的儿子，是正统继承人。

艾伦想起教皇的脸。

那张脸永远没什么表情，胡子梳得一丝不乱。

教皇说："你师父是被异端杀的。"

教皇说："亚瑟是地狱之子。"

教皇说："圣印是上帝的眼睛。"

全是假的。

艾伦想起约拿临死前的话："那是你自己心里的光。"

原来老头说的是真的。原来老头胸口那团火，不是邪念，是一个不肯跪下的人，最后的一点光。

艾伦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圣裁之剑。

剑身上的圣印符号还在发光，金红色的，像一滴血。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三年了，这道光替他指过四十七次路，每一次都指向一个"该杀的人"。

他把剑放在桌上，坐下来。

剑和桌面磕出一声闷响。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信谁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会再杀无辜的人了。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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