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森林里的农民

亚瑟回到村庄的时候，汤姆正在跟农民们商量事。

村庄的老橡树下面聚了二十多个人，男人女人都有。有坐在石头上的，有靠在树上的，有几个抱着胳膊站在外围的，还有几个孩子在大人腿边跑来跑去，跑过的时候扬起一阵细土。他们的脸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衣服全是破的，补丁摞着补丁，但眼睛很亮。

黄昏的光从橡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教廷又来收税了，"汤姆站在人群中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他手里捏着一张催税的单子，纸被他捏得皱成了一团，"这次要收双份。说我们去年抗税，罚我们。"

"我们交不起。"一个女人说。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哭，哭声又细又哑，像哭累了的小猫，"收成不够吃的，拿什么交？"

"不交就是异端，要绞刑架上挂着。"有人低声接了一句，声音发涩。

人群里静了一瞬。孩子的哭声显得特别响。

亚瑟走进人群。

大家转头看他。

"不交。"亚瑟说。

就两个字。不重，但落地。

人群安静了。连孩子都止住了哭，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他。

"我们不交税，"亚瑟说，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老橡树下面，"我们也不当异端。教廷说我们是异端，我们就是异端？我们交不起税就是异端？那教廷自己呢？他们垄断印刷术，不让我们认字，不让我们读《圣经》，他们不是异端？"

一个***起来，四十多岁，脸上有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手上有老茧，茧子厚得发黄——是农民领袖。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他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脸上。

"我们要团结。"亚瑟说，"南边的村庄，北边的村庄，东边的村庄，西边的村庄，都联合起来。我们不交税，教廷不敢绞死我们所有人。"

"但教廷有兵。"刀疤脸男人说，眉头拧着。

"兵也要吃饭。"亚瑟说，"我们不交粮，兵吃什么？教廷垄断了印刷术，垄断了赦罪券，垄断了圣印，但他们垄断不了粮食。粮食在我们手里，他们拿我们没办法。"

刀疤脸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亚瑟没躲，迎着他的目光站得笔直。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刀疤脸男人想了想，点头。

"行，"他说，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里，"我们干了。"

人群里响起了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蜂。有说要干的，攥着拳头；有说怕的，缩着脖子；有说要逃的，眼睛往森林的方向瞟。

亚瑟站在老橡树下，看着人群。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你要保护的不是王座，是这些人。王座空了可以再建，人死了就没了。"

师父说的对。

……

当天晚上，亚瑟在村庄的木屋里写了一封信——给南边农民领袖的信，内容是联合抗税。

木屋很小，一张桌子，一张床，桌上的油灯只有豆大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墙上，晃来晃去。

他用的是师父给他的墨水——不是教廷那种亮黑色的，是灰绿色的，是森林里的浆果磨的，磨的时候掺了一点醋。师父说："教廷的墨水会被追踪，森林里的墨水不会。"

写完信，他对着灯把信纸吹干，把信折好，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怀里。

然后他靠在木屋的墙上，闭了眼。

墙是泥糊的，潮气透过衣服渗到背上，凉丝丝的。

他想起艾伦。

三天前在小溪边，艾伦追过来的时候，圣印亮成一片——那是亚瑟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罪纹是什么样。

教皇说亚瑟是地狱之子，罪纹全亮。

但师父说："罪纹亮不是邪念，是独立思考。"

亚瑟的罪纹全亮——说明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独立思考的人。

亚瑟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艾伦呢？

艾伦的罪纹是什么样的？

亚瑟不知道。

但他知道，艾伦杀的四十七个人，全是教廷想杀的人。艾伦被骗了。

师父让他不要杀艾伦，是因为艾伦也是受害者。

亚瑟从怀里掏出师父给他的那一半密信——是师父临死前塞给他的，让他藏好。三年了，那张纸的边角已经被他的体温焐软了。

信上写着：

亚瑟，你是前国王埃德蒙的儿子，正统继承人。教皇和叔叔杀了你爹，篡了位。我同时安排了两条线：让艾伦去追你，让你去碰他。只有你们两个碰在一起，圣印的真相才会翻出来。

信的最后一行被撕掉了。

撕口很齐，是从上往下一撕到底的。

师父撕的。

为什么要撕？

亚瑟不知道。

他把信纸举到油灯前面，对着光看。撕掉的那一行下面，纸背上有很浅的压痕，像写字的人笔尖太重，在下一页留下了影子。他看了很久，认不出字来。

但他知道，那行字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师父不想让他太早看到。

……

第二天一早，村庄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先是闷闷的，一下一下，像远处的雷。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嗒嗒嗒嗒，震得老橡树上的叶子簌簌地掉。

亚瑟从屋里跑出来，站在老橡树下面，往森林的方向看。

马蹄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了——

卢卡斯带着二十个圣裁所的卫兵，从森林里走出来。

他们穿着黑色的制服，胸前绣着白色的太阳，腰间插着圣裁之剑。马蹄扬起尘土，晨光从尘土里斜切过去，一片浑浊的金。

卢卡斯走在最前面，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嘴角带着笑，笑里有一股邪气。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村庄，目光扫过那些泥墙草顶的房子时，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看见了一摊脏东西。

"亚瑟·灰烬，"卢卡斯喊，声音又亮又脆，"我以圣裁所的名义，逮捕你！"

农民们慌了，有人开始往屋里跑，门板撞得砰砰响；有人拿起锄头和镰刀，手在抖，但攥得很紧。

亚瑟站在老橡树下面，没动。

他激活了圣印——不是他的圣印，是他爹给他的"反圣印血脉"。

世界在他眼里变了一层。

卢卡斯的罪纹，他看见了。

亮在眼睛里，是"贪婪"。细细的一圈，绕着瞳仁转，像一圈锈。

还有艾伦——

艾伦不在。

卢卡斯一个人来的。

亚瑟松了一口气。

他绷紧的肩膀松了一寸。

但下一秒，他又看见了——

森林里，有一个人影，站在树后面，半个身子藏在橡树粗大的树干后，手里握着圣裁之剑，瞳孔是金红色的。

那人没出来，也没走。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艾伦。

艾伦来了。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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