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三个名字

艾伦在地下室里找到师父的笔记本时，是凌晨三点。

圣裁所的地下室是石头砌的，潮得厉害，墙上长着青苔，青苔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湿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石缝里渗出来的水腥气。艾伦的房间在最里面，窗户很小，小得像一个枪眼，只能看见一小片天空——此刻那片天空是黑的，一颗星也没有。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重新翻开。

纸页发出一声很脆的响。

十三个名字。

第一个：彼得·铁匠。教会了三个农民认字。

第二个：玛莎·寡妇。给异端的孩子送过饭。

第三个：布鲁诺·学者。说太阳是中心，不是地球。

第四个：汤姆·农民。抗十一税，带头不交。

……

艾伦一个一个读。

他的手指在名字上慢慢移过去，每读一个，他的呼吸就沉一分。

这些人他都记得。彼得·铁匠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烧红的铁；玛莎·寡妇没哭也没喊，只是把怀里的半块饼塞给了旁边的孩子；布鲁诺·学者上绞刑架之前还在笑，说"你们吊死我，太阳还是在转"。

他杀过的四十七个人里，只有十三个被师父记下来了。其他三十四个，师父没记。

为什么？

是师父没发现，还是师父不想记？

每个名字旁边都画着一个问号。

问号勾得很重，笔戳破了纸，像在纸上钉钉子。

师父在问什么？

最后一个名字是空白的，旁边画着一个箭头，箭头下面写着两个字：等他。

等他。

等谁。

亚瑟？

还是谁？

艾伦把笔记本合上。合页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那是师父的手摩挲过无数次的地方，皮子已经磨出了包浆。

他走到火盆边。

火盆里的炭火还剩一点，红得发暗，像快要灭了。他把笔记本悬在火上方，悬了很久，火苗舔着封皮的底边，燎出一圈焦黄。

然后他松了手。

火舌卷上来，把黑色的封面烧着。

黑色变成灰，灰变成烟，烟顺着烟囱飘走了。地下室里弥漫开一股烧纸的苦味。

但有一张纸没烧透，掉了出来，打着旋落在火盆边上。

艾伦捡起来。

那是从笔记本最后一页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人撕了一半。上面写着：

圣印是钥匙，也是锁。亚瑟是钥匙的另一半。

之前那张没烧透的纸，和这张，是同一张纸的两半。

艾伦把两张纸拼在一起。

撕口对撕口，严丝合缝。

合起来写着：

圣印是钥匙，也是锁。亚瑟是钥匙的另一半。

还是看不懂。

钥匙开什么锁？另一半又在哪？

但他知道，师父想告诉他什么。师父从来不是故弄玄虚的人，师父写的每一个字，都有用处。

他把两张纸对齐了叠好，塞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

……

第二天一早，卢卡斯来敲门。

敲门声又轻又快，笃笃笃，三下一组，透着一股子得意。

"走了，首席执行官，"卢卡斯笑着说。他今天换了一身新制服，金线在领口绣了一圈花纹，靴子擦得能照见人，"我找到亚瑟的位置了——南边的森林，老橡树附近。农民领袖在那里聚会，亚瑟肯定在。"

艾伦把两张纸塞进怀里，穿上圣裁所的制服，跟着卢卡斯走出圣裁所。

外面的天很亮，阳光照着教堂的圆顶，金色的光闪闪的，像上帝的眼睛。

街上的行人看见他们，都低头让路——卖菜的女人把篮子往身后藏，赶车的老头勒住马，贴着墙根站住。圣裁所的人没人敢惹。

艾伦走在卢卡斯后面，圣裁之剑插在腰间，剑柄上的圣印符号在阳光下闪着光。

卢卡斯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轻又快，靴跟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碎响，嘴里还哼着一支小调。

"卢卡斯。"艾伦忽然开口。

"嗯？"卢卡斯回头，小调断了。

"你在光明学院的时候，学过圣印的历史吗？"

卢卡斯愣了一下。

"学过一点，"他说，"圣印是上帝赐给教廷的礼物，让使徒能看见人心里的邪念。"

"那圣印是谁发明的？"

卢卡斯又愣了一下。

这次他愣得久了一点，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像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上帝发明的，"他说，"难道不是吗？"

艾伦没说话。

教皇给的《圣印论》里写着"圣印是上帝赐给教廷的礼物"，但那张没烧透的纸里写着"圣印是钥匙，也是锁"。

钥匙和锁，是人造的。

不是上帝造的。

……

他们走了三个小时，才走到森林边缘。

森林很大，树很高，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在地上晃，像水底的草。空气里有一股松针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深吸一口，凉到肺里。

"亚瑟就在里面，"卢卡斯指着森林深处，手搭在剑柄上，"老橡树那边，农民聚会的地点。"

艾伦点头。

他激活了圣印。

瞳孔灼热，像有人往他眼球后面塞了一块烧红的炭。视线里的世界变了。

森林里的树没有罪纹——植物没有邪念。但地面上有痕迹，痕迹上有罪纹——很淡，像被水冲过的墨，模模糊糊。

亚瑟的痕迹。

罪纹很淡，不是全亮。

教皇说亚瑟的罪纹全亮，从头到脚像一片火海。但痕迹上的罪纹是淡的，淡得几乎看不见，像快要熄灭的炭灰下最后一点红。

艾伦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卢卡斯问，凑过来半步。

"没什么。"艾伦说，"走。"

他往森林里走，卢卡斯跟在后面。

阳光越来越少，树林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冷。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厚，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声。艾伦的圣印一直在亮——痕迹上的罪纹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像在水里化掉的墨。

"他走了？"卢卡斯问。

"没有，"艾伦说，"在前面。"

他追上去。

……

追了一个时辰，艾伦在森林深处停了下来。

痕迹消失了。

不是亚瑟走了，是圣印失灵了。

他激活圣印，但什么都看不见——没有罪纹，没有痕迹，连卢卡斯的罪纹都看不见。整个世界褪回了一层皮，只剩下普通的树，普通的草，普通的石头。

森林里很静，只有风的声音，树叶的声音，远处鸟叫的声音。

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撞在肋骨上。

艾伦的手在抖。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三年了，圣印从来没有失灵过。它是他的眼睛，是他吃饭的家伙，是他之所以能是"首席执行官"的全部理由。

"怎么了？"卢卡斯的声音有点慌，往他身后缩了半步。

"圣印……失灵了。"艾伦说。

卢卡斯的脸色变了。

血色从他脸上褪下去，金头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是亚瑟的黑魔法？"他说，声音拔高了半度，"教皇说过，亚瑟的血脉能干扰圣印。"

艾伦的瞳孔还在烧，但什么都看不见。

那种感觉很奇怪——眼睛烧得发烫，世界却不肯给他任何回答。像一个人举着火把，火把却照不出一寸光。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圣印忽然恢复了。

痕迹又出现了——就在他脚边，亚瑟的痕迹，罪纹淡得几乎看不见。

艾伦抬头，往前看。

远处有一个人影，站在一棵老橡树下面。

浅棕色的眼睛，金红色的光点。

浅金色的头发，在斑驳的阳光里闪着光。

那个人影看了他一眼。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艾伦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他莫名觉得，那一眼里没有恐惧。

然后那人转身就跑。

亚瑟。

艾伦想追，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他的圣印又闪了一下——怀里那两张纸，好像烫了一下，隔着衣服烫在他的心口上，像有人在推他。

"追！"卢卡斯喊。

艾伦拔腿追上去。

但亚瑟跑得太快了，像一只鹿，在树之间穿来穿去，一闪身就消失在树干后面，再一闪身，又远了十步。

艾伦追到橡树下面，停了下来，胸口起伏着。

橡树上挂着一张纸。

用一枚小石子压在树皮的裂缝里，纸角被风吹得直扑棱。

他拿下来。

纸上写着一句话，用的是很淡的墨，跟教皇信里的墨一样：

艾伦，师父让我等你。不要信教皇。

下面没有署名。

字迹瘦，硬，钩画锋利——艾伦认得这个笔迹。跟师父笔记本里的字，是同一个人教出来的。

但艾伦知道，是亚瑟写的。

他把纸塞进怀里，和那两张纸放在一起。

三张纸，贴着他的心口，隔着一层布，像三块没烧透的炭。

合起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师父安排了这一切。

但艾伦还不知道，师父到底安排了什么。

（第四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