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 暗堂

# 第十五章 · 暗堂

腊月三十，雪下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天放晴，天边烧起一片红，把整个青石沟的雪地照成了粉色。

屯子里家家户户贴对联、挂灯笼、剁饺子馅。日本人没来，矿没开工，这一年虽然死了不少人，可活着的人还是要过年。

存家的院子里，只贴了一副对联。

上联：一炉香火传四代

下联：半世风雪守一门

横批：存住朝光

对联是太奶让写的，字是存朝光写的。他八岁，字写得歪，一撇一捺都往外岔。太奶看了半天，说："难看。"又看了半天，说："留着吧。"

贴完对联，太奶让人把她扶到北墙前面。

北墙上的供桌，从夏天起就一直空着。牌位在矿洞那次事件之后就被太奶收进了箱子，说是"等个干净日子"。

今天就是那个干净日子。

太奶坐在炕上，指挥着存朝光一样一样地摆。

"香炉放中间。裂了也放中间——裂了才是咱家的。"

"牌位摆后面，从左到右：胡三太爷、黄二爷、白老太太。柳家的牌位先空着，等他自己来。"

"堂单。"太奶说。

存朝光从箱子里捧出那张黄纸。

黄纸很旧了，边上起了毛，纸上的字是朱砂写的，写的是三个名讳。太奶接过来，看了很久。

"这单子是你太爷爷写的。"她说，"写了六十年了。"

她把堂单抚平，递回给存朝光。

"你来贴。"

存朝光拿着堂单，走到北墙前面。

"两个角往里窝。"太奶在后面说。

存朝光把两个上角往里折了一寸，折得整整齐齐。

"贴。"

存朝光把堂单贴在北墙上，用手掌从上往下抹，把纸底下的气泡一点一点抹出去。

抹到最后一下，屋里忽然静了。

不是安静，是"静"——连灶膛里的火都不响了，窗外的风也不响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收走了。

然后，供桌上的铜香炉，自己亮了。

不是火，是一种很淡的、温温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一道细细的金线。

太奶从炕上下来，跪在了堂单前面。

存朝光也跪下来。

"刘晶。"太奶说。

刘晶从门口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是太奶用旧布给她改的，蓝底，袖口滚了一圈红边。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红头绳换成了一根新的。

她走到供桌前，跪下。

"太奶让我递香。"她说，声音有点抖。

"递。"

刘晶拿起三炷香，在灶膛里点着了，火苗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她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香插进铜香炉。

三炷香插进去，烟直直地往上走，一丝不乱。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面传来一阵响。

不是人敲门，是爪子扒门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

刘晶回头看。

"别动。"太奶说，"继续。"

刘晶站回原位，跪下了。

存朝光抬起头，透过窗纸，看见院子里站满了影子。

白的，黄的，灰的，大大小小，高的矮的，站了一院子。

老松树方向，也来了——从山坡上一直排到院门口，全是白狐，一只接一只，尾巴拖在雪地上，安安静静地排成两列。

院子里那只最大的白狐走进屋来。

它走到供桌前，抬头看了看堂单，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太奶磕了三个头。

存朝光磕了三个头。

刘晶也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响，额头都磕红了。

磕完，太奶直起身子，看着刘晶。

"丫头。"

"存奶奶。"

"你知道我为啥让你递香吗？"

刘晶摇头。

"因为这柱子香，得有个外人递。"太奶说，"仙家认主，可这世上不能只有一家人。存家这堂口，四代单传，一代比一代命短，就是因为只有自己人。自己人守不住自己人。"

她看了存朝光一眼。

"你太爷爷那辈，收了个外姓徒弟，结果徒弟带着香炉跑了。从那以后，存家的规矩就是外姓人不碰香炉。"太奶说，"我今天破这个规矩，不是我不怕。我是想明白了——"

她停了一下。

"宁可信错一个人，也不能一辈子不信人。"

刘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存奶奶……"

"别哭。"太奶说，"哭了不吉利。"

刘晶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那天夜里，三个人吃了一顿饺子。

饺子是酸菜猪肉馅的，太奶调的馅，刘晶擀的皮，存朝光包的。存朝光包得难看，一个个像趴着的耗子，太奶看了一眼，说："这饺子，仙家都不吃。"

锅里的水开了，饺子下去，浮上来，热气腾腾的。

三个人坐在灶前，一人一碗。

吃到一半，太奶忽然说："朝光。"

"嗯。"

"你今年八岁。"

"嗯。"

"你许个愿。"

存朝光咬着一半饺子，想了想。

"我想活过四十。"

太奶笑了一下。

"这算什么愿。"她说，"许个大的。"

存朝光又想了想。

"那我想，"他说，"让咱这个屯子，一直有人。"

太奶没说话。

刘晶在旁边说："我也许一个。"

"你说。"

"我想跟着他，"刘晶说，"跟到他不用我跟那天。"

太奶看了她一眼。

"那得跟一辈子。"

"那就一辈子。"

屋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风把院门吹开了一条缝，缝里钻进一股冷气，把灶前的火吹得歪了一下。

存朝光起身去关门，走到门口，停住了。

院门外面，雪地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胸口的枪眼黑着，脚上沾着雪，却没有雪印。

存庆武。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屋里的灯光，没有进来。

存朝光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大爷。"

存庆武抬起手，冲他摆了摆，像在说"别哭"。

然后他指了指北墙，指了指供桌上的香炉，又指了指屋里坐着的三个人。

最后，他抬起手，在雪地上写了两个字。

字是写给他看的，写完就散了。

——好好。

存朝光点头，用力地点头。

存庆武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雪里，散了。

存朝光关上门，抹了一把脸，走回灶前。

"咋了？"刘晶问。

"没啥。"存朝光坐下，"我大爷来过。"

太奶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啥了？"

"他说好好。"

太奶低下头，把碗里的饺子吃了。

"那就好好。"她说。

那年冬天剩下的日子，过得很慢。

太奶的身子一天比一天重，但她一直撑着，撑过了正月，撑过了二月。三月里，雪化了，矿洞没有开工，藤田没有回来，青石沟安安静静。

只有在夜里，存朝光偶尔会听见老松树那边传来狐狸叫，一声，两声，三声。

他会爬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北墙。

北墙上的黄纸堂单在月光底下微微发亮。

他知道，再过几个月，就是春天。

春天一到，矿洞里的爪子就会醒。

而他今年八岁。

他还有三十二年的命。

够用了。

（第一卷前半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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