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 开春债

# 第十六章 · 开春债

三月，雪化了。

白天化，夜里冻，早上起来，院子里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一声，底下是黑泥。

青石沟的道上全是水，一脚下去，泥能没到脚脖子。

存朝光在院里劈柴。柴是去年秋天备的，垛了一冬，底下的潮了，劈开一股子霉味。

太奶在炕上躺着，咳。咳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

刘晶从抚顺城回来，进门先把背上的半袋子苞米面放在灶台上，又把一个小纸包塞给存朝光。

“啥？”

“冰糖。”刘晶搓着手，“给我存奶奶含着的。咳得厉害，含一口，润嗓子。”

“哪来的？”

“偷的。”刘晶说得理直气壮，“日本洋行的。我没偷多，就一小包。”

存朝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糖收进柜里。

太奶在屋里听见了，咳了两声。

“贼丫头。”

“哎。”刘晶应得脆，“存奶奶，贼丫头给您送糖来了。”

太奶没再骂。

那天下午，胡三太爷来了。

它没进屋，蹲在院墙上。雪化了，墙头的泥是湿的，它那一身白毛在灰扑扑的院墙上一蹲，像落了一块没化的雪。

存朝光放下斧子。

“太爷。”

“三个月到了。”胡三太爷说。

存朝光的手停在半空。

“今晚子时，把珠子送回洞府。”胡三太爷说，“一天都不能再拖。”

“送回去，”存朝光说，“底下那东西——”

“送回去，我还能按到清明。”胡三太爷说，“清明一过，按不住了。”

院里的水从柴垛底下往外渗，一滴一滴，滴在泥里。

“那咋办？”

“还地气。”

胡三太爷从墙上跳下来，落在碾盘上，尾巴扫了扫。

“这地方早先有山神。清朝末年，朝廷在这封过山神，立过碑。后来山神走了，碑也倒了，扔在北边的石棚里。”它说，“碑不在位，地气就散。地气一散，底下那东西就当家。它认碑，不认人。”

“把碑请回来？”

“请回来，立在矿洞上头的梁上。”胡三太爷说，“碑一立，地气就回。地气一回，它就得趴下。”

存朝光想了想。

“那我去。”

“你去。”胡三太爷说，“但你记着一句话——山神的碑，人抬不动。八个人抬，压死八个。得请。”

“咋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白狐说完，往墙外跳。跳到一半，又回过头。

“还有一句。”

“嗯。”

“别拿珠子硬压。”胡三太爷的声音沉下去，“珠子裂一道，你少三年。你今年八岁，不是八十。”

它走了。

院墙上的湿泥上，留下四个浅浅的爪印。

那天下午，存朝光去了矿上。

刘晶非要跟着，他拦不住。

两个人从矿东边的山梁上绕过去，趴在还没化透的雪窝子里往下看。

井口的雪化得比别处快。

别处的雪还有半尺厚，井口周围已经露出了黑土，土是湿的，冒着白气。

白气里，有一道拖痕。

很宽，从井口一直拖到山坡上，拖痕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爪子印。

“那是啥拖的？”刘晶小声问。

“不知道。”存朝光说，“反正不是人。”

井口边上，躺着一条狗。

是日本人的狼青。

狗身上没有伤，眼睛睁着，舌头伸在外头，冻得硬邦邦的。

“它咋死的？”

“吓死的。”存朝光说。

刘晶往井口那边看。

井口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看了半天，她忽然抓住存朝光的胳膊。

“你听。”

存朝光听了。

井底下，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慢，像有人在数东西。

一。

二。

三。

数到八，停住。

停了一会儿，又从头数。

刘晶的手凉了。

“它在数啥？”

“数人。”存朝光说。

他拉着刘晶，往后退。

退到山梁后头，两个人才站起来。

刘晶的腿有点软。

“小神仙，”她说，“咱真要去请那个碑？”

“去。”

“那碑要是请不回来呢？”

“请不回来，”存朝光说，“这屯子就没了。”

晚上，太奶让存朝光把她扶起来，靠着墙坐。

她瘦得厉害，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根木棍上。

“胡三太爷跟你说了？”

“说了。”

“山神碑的事，我知道。”太奶说，“你太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回。他说那碑在北边的石棚，断成两截，一截埋在土里，一截压在石头底下。”

“那咋请？”

“得找放山的人。”太奶说，“北沟里头，鹰嘴砬子那边，有一伙采参的。领头的叫孙三炮，你太爷爷救过他的命。你去找他，就说‘存家老四让你来的’。”

存朝光点头。

太奶又说：“放山的人有放山的规矩。进山不许喊人名，不许说‘死’字，见着参要喊山，喊完要接山。你不懂规矩，人家不带你去。”

“我记着。”

“记着没用。”太奶咳了一阵，喘匀了，接着说，“让刘晶跟你去。”

存朝光抬起头。

“她一个丫头——”

“丫头咋了。”太奶说，“那丫头认人。你认路，她认人。你俩搭伙，才回得来。”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朝光，太奶跟你说句实话。”

“嗯。”

“我这条命，撑不到明年清明。”

屋里静了。

灶膛里的火“噼”地响了一声。

存朝光站着，没动。

“太奶。”

“别哭。”太奶说，“哭了不吉利。”

“我没哭。”

“没哭就好。”太奶闭上眼，“你去吧。先把今晚的事办了。”

子时，存朝光一个人上了山。

月亮被云挡着，山道上黑，他提着一盏马灯，灯芯拨得很小，只照见脚底下三尺。

狐珠在他怀里，隔着棉袄也是凉的。

老松树底下，胡三太爷已经等着了。

树根底下那道缝还开着，缝里往外冒白气，白气贴着地皮走，走到存朝光脚边，绕着转了一圈。

“放回去。”胡三太爷说。

存朝光蹲下来，把狐珠捧在手心，往缝里送。

珠子一进缝，缝里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一种很淡的、像水底下的亮。亮了一下，就暗了。

“行了。”胡三太爷说，“三个月，我按着。清明之前，你把碑立起来。”

存朝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太爷。”

“嗯。”

“底下那东西，现在啥样？”

胡三太爷没立刻答。

过了很久，它说：“它在数数。”

“数啥？”

“数人。”胡三太爷说，“它醒了一半，脑子还不清楚。它把埋在矿底下的人，一个一个数。数到一个，那个人就归它。”

“数到多少了？”

“八。”

存朝光的手凉了。

那天夜里回村，他走得很快。

走到屯子口，他停住了脚。

屯子里静得不对劲。

不是没人，是人都在，家家户户的窗户纸都透着一点昏黄的光。可是狗不叫。

一条狗都不叫。

存朝光往各家院门口看。

李寡妇家的黄狗蹲在门槛上，老赵头家的黑狗蹲在柴垛边，王大娘家的两条狗并排蹲在墙根底下——全朝着矿上那个方向，蹲着，尾巴夹着，一声不吭。

存朝光顺着它们看的方向看过去。

矿上的灯亮着。

那是日本人的灯。可是灯底下，一个人影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老赵头来敲门。

他的脸白得像刚从雪里刨出来。

“朝光，”他说，“矿上……矿上的日本人都撤了。”

“撤了？”

“一夜之间撤的。”老赵头咽了口唾沫，“就剩下一个看矿的老头，姓周，本地的。他今早跑到我家，话都说不利索。”

“他说啥了？”

老赵头看着存朝光，嘴唇抖了半天。

“他说，井底下有东西在数数。”

存朝光没说话。

“一、二、三……”老赵头的声音也抖起来，“数到八，就停了。停一会儿，又从头数。”

“那老头呢？”

“在我家炕上躺着呢。”老赵头说，“他说他不回去了。他说，那东西数到谁，谁就得下去。”

屋里，太奶咳了一声。

存朝光回过头。

太奶靠在墙上，眼睛闭着，嘴里慢慢地说：

“去吧。再不去，就数到第九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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