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 和尚

# 第十四章 · 和尚

藤田走了一个月，又回来了。

不是带兵回来的，是带了一个人回来的。

那年正月十五，村里人正在门口挂灯笼，一队日本兵开进了青石沟——不是二十辆卡车，只有两辆。车上下来十几个兵，还有一个穿黑衣的人。

那人不穿军装。

他穿一件很旧的黑色僧袍，脚上是草鞋，头上没有头发，光光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法令纹，眼睛细长。

他下车的时候，先抬头看了看天，然后看了看地，最后看了看村口那棵老松树。

他对着老松树，双手合十，鞠了一躬。

村里人都不明白。

太奶在屋里，听见有人报信，脸色一下就变了。

"那是个和尚。"她说，声音很低，"日本的和尚。"

"和尚有啥可怕的？"刘晶不解。

"和尚不怕。"太奶说，"怕的是，他能'看'。"

存朝光走出去的时候，那个和尚已经站在院子门口了。

他身后站着藤田。

藤田的左脸有点肿，眼睛底下有青，像是很久没睡了。他看着存朝光，眼神很怪——不是恨，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存朝光。"藤田说，"这位是明净法师，从新京来。"

那个和尚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贫僧明净。"他的中国话说得很标准，"久闻此地有'出马'一脉，特来请教。"

存朝光看着他。

"请教啥？"

"三场。"明净说，"一场比一场。"

"赌什么？"

"我输了，藤田大佐从此不进青石沟，矿上不再开工。"明净说，"我赢了——"

他顿了顿。

"你把那颗珠子给我。"

存朝光的手按在怀里。

"你一个和尚，要珠子干啥？"

明净笑了一下。

"贫僧不是要，是要送去该去的地方。"他说，"这东西不该在人间。"

院子外面，村里的人越聚越多。

太奶被人扶出来，坐在门槛上，她看着明净，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法师，你是密宗？"

明净转过头。

"老夫人眼力好。"

"密宗不打诳语。"太奶说，"你刚才说'该去的地方'，是哪儿？"

明净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佛前。"他说。

太奶笑了一下。"佛前不收狐。"她说，"你要是真送到佛前，它就得被烧了。"

明净没有否认。

存朝光往前走了一步。

"行。"他说，"三场。"

第一场，请神。

屯子中间的空地上，日本人清出一块雪地。明净在雪地上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尊小佛像、一碟盐、一碗清水。

他在雪地上坐下，把僧袍的下摆整了整，然后闭上眼睛。

"贫僧请的是不动明王。"他说，"请小先生也请。"

存朝光在他对面坐下。

胡三太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他是真修的。别硬碰。"

"那咋办？"

"请我。"

存朝光闭上眼。

明净开始念经。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声音在雪地上散开，像水波一样。

他念到第十七句的时候，矮桌上的那碗清水开始转。

水面上起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就在这时候，存朝光睁开了眼。

不是他的眼。

他把铜香炉放在膝上，两只手按着炉身，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很长、很老的叹息。

雪地上起了一阵风。

风不大，就把摆在地上的那碟盐吹散了。

盐粒在雪地上滚动，"沙沙"地响，然后一颗一颗地立起来，立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像狐狸又像人的形状。

它站在那里，朝着那尊佛像，一拜。

明净的念经声停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个盐堆成的形状，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佛像往前推了推。

那个盐形又拜了一拜，然后散了，盐粒落回雪地。

"第一场，"明净说，"平。"

第二场，问卜。

明净从僧袍里摸出三枚铜钱，摊在掌心。

"小先生能断吉凶？"

"能。"

"那便问一件旧事。"明净说，"这件旧事在雪底下埋着，你若断得出来，就算你赢。"

他把三枚铜钱往雪地上一撒。

铜钱落地的声音很轻。

"请。"明净说。

存朝光看着那三枚铜钱。

他闭上眼。

胡三太爷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很轻："别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存朝光听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

"这事不在雪底下。"他说。

明净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事在你身上。"存朝光说，"你有一个女儿。"

雪地里静了。

藤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讶。

明净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女儿今年七岁。"存朝光说，"三年前，她死在大连。死的时候，你不在她身边。你在新京，给一个将军做法事。"

明净的手指停止了动。

"她死的那一天，你做完法事，回到住处，看见桌上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孩子没了'。"

他说完，抬起头。

"这就是你要我问的旧事。"

明净闭上眼睛。

很久，他睁开眼。

"第二场，"他说，"你赢。"

第三场，斗法。

这一场没人看见。

明净让藤田带着兵退出去，退到屯子外面。

"这是我与他的事。"他说。

雪地上只剩下两个人，一个八岁的孩子，一个穿黑袍的和尚。

明净站起来。

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个圈。

那个圈里，空气开始动。

不是风，是"冷"——一种往骨头里钻的冷，连雪都被冻得发蓝。

"小先生，"明净说，"你若挡不住，就退。我不伤你。"

存朝光也站起来。

他把铜香炉放在雪地上，退后一步。

"胡三太爷。"他在心里说，"把狐珠借我一用。"

"用完这一回，"胡三太爷说，"珠子会再裂一道。"

"那就裂。"

狐珠从他怀里浮出来。

它浮在两人中间的雪地上，发着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

明净的手往前一推。

圈里的冷压下来。

狐珠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冷在珠子上碎开，碎成一片一片的白霜，落在雪地上。

明净的另一只手抬起来。

这一次，他念了一句经。

雪地"轰"地陷下去一块，陷了三尺深，像一个坑。坑边上，雪化成水，水又冻成冰，冰上起了一层黑。

狐珠往下沉了一寸。

存朝光咬紧了牙。

"胡三太爷！"

"我在。"

"顶上去！"

白狐的影子从雪地上浮起来，浮到狐珠上方，张开嘴，把珠子含了进去。

那一瞬间，狐珠亮了。

不是淡白，是很亮的白，亮得雪地都变成了白色。

坑里的黑气"嘶"的一声散了。

明净退了一步。

他看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放了下来。

"我输了。"他说。

雪地上的光慢慢暗下去。

狐珠落回存朝光手里，"咔"的一声，裂了第二道纹。

明净转过来，看着他。

"小先生。"

"嗯。"

"我叫明净。"他说，"我修了三十年，我以为我什么都放下了。原来我没有。"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你比我干净。"他说，"你不修，你不懂得放下，你就是干干净净的。"

存朝光没说话。

明净往村外走，走了几步，停下。

"珠子不全了。"他说，"今天裂了两道，以后还会裂。等你四十岁那年——"

他回过头。

"会有一次大劫。"明净说，"珠子救不了你。你要自己过。"

"怎么过？"

"我不知道。"明净说，"我要是知道，我女儿就不会死在大连了。"

他走了。

藤田的卡车开出青石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天是正月十五，月亮很圆，照在雪地上，白得像一张纸。

后来藤田再没来过。

矿也没再开工。

村里人说，藤田回新京以后就疯了，整天说看见雪地上有狐狸在跑，被送进了医院。还有人说，他每天晚上都听见一个小女孩在窗外唱歌。

而明净，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很多年以后，存朝光在抚顺城里见过一次穿黑僧袍的人，是在火车站，那个人在人群里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笑。

那天夜里，存朝光在灶前坐了很久。

他把铜香炉翻过来看，那道裂了两次的缝，在火光下很清楚。

刘晶蹲在旁边。

"小神仙。"

"嗯。"

"疼不疼？"

存朝光愣了一下。"啥疼？"

"折三年寿，你不疼？"刘晶说，"我光想想都疼。"

存朝光把香炉放回膝上。

"疼。"他说，"但我今天没死。"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刘晶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行。"她说，"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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