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本官贪的账，比人还干净

“皇上，沛县百姓苦啊。呸，串了。”

陈实趴在县衙签押房的案上，就着一盏油灯，翻县库十年旧账。

从丑时翻到寅时。

他为什么不跑？

跑过。亥时换了身短打，从后墙狗洞钻出去，一身泥爬到城门口。城门落锁，宵禁。

守门的老兵隔着门缝看了他一眼：“大半夜的，做甚的？”

“出城。”

“有路引吗？”

“……本官是县令。”

老兵上上下下打量他这一身短打，还有脸上蹭的泥，慢悠悠地说：“大人，下回编个像样点的。上个月也有个说自己是县令的，是个偷驴的。”

陈实：“……”

翻墙回去的路上他还琢磨：本县令在百姓眼里的信用，已经跟偷驴的持平了。原主这官当的，也算一绝。

回床上躺着？房梁还在头顶上挂着呢，看着都瘆得慌。

索性对账。前世职业病，睡不着的尽头是Excel，这个世界的尽头是账本。

好在原主留了点家底：一箱子旧账册，是历任钱谷师爷交接的底册，老钱整理的，码得整整齐齐。

“老钱这个人，”陈实翻着账册嘀咕，“眼线当得这么敬业，账册归档比我们档案室还规范。”

他先看胡万金送来的那本“亏空账”。

三万两，账面写得清清楚楚：洪修河堤银一万二，修县学五千，赈灾八千，剩五千两，“县库折耗”。

陈实拿手指头一行一行地戳。

审计员的手指头，就是算盘珠子。

第一笔，河堤银一万二。可靖水县去年根本没有河工。元和十年的河工是邻县清河县修的，工程款走的是府库，跟县库一分钱关系没有。

最损的是，这笔连日期都没改，照抄了清河县那边的开工月份。两个县隔着一条大河，日历是同一天，河不是同一条。

第二笔，修县学五千。县学确实是修了，但用的是乡绅王半城捐的三千两加县学自己的学田租。县库顶多补了二百两的门窗钱，这二百两还有票据，就压在原主自己抽屉里。

王半城捐学那天还请了戏班，唱了三天，全城都知道。五千两的账做在这儿，等于把假账写在了全城人的记性里。

第三笔，赈灾八千。去年靖水风调雨顺，夏粮九分熟，秋粮八分熟。唯一的灾，是县太爷差点被吊死。这也配叫灾？

三笔里三笔凭空。

“胡万金啊胡万金，”陈实啧啧摇头，“你做假账的水平，我们所里实习生第一个月就给你开除了。”

假账不可怕，可怕的是，为什么要做这么烂的假账？

答案其实很简单：反正认账的是个死人，死人是不会当堂对账的。做得太真反而费劲，糊弄活着的人就行。

“懒。”陈实给出职业评价，“假账做得懒，说明做惯了。做惯了，说明常年做。”

顺着这个思路，他合上假账，换真账。

真账一上手，他的眉毛就竖起来了。

真账的亏空，是三万两吗？

是，也不全是。元和十一年这一册，账面亏空确实三万两。但老钱归档的十年底册里，每一年都有一笔不大不小的“折耗”，两千两，三千两，两千五……

不多，刚刚好，每年都像被老鼠叼走一点。

十年累计：

陈实拿炭笔在草纸上列了个竖式，加了三遍。

“二十九万七千两。”

签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

三十万两。靖水县三年的赋税总额，就这么十年如一日地“折耗”掉了。

难怪原主要死。原主发现的是今年的三万两，以为是个案。要是让他翻出前十年的底册，怕是连房梁都来不及上，直接就……

“不对。”

陈实忽然坐直了。

不对，账太干净了。

三十万两的窟窿，十年，居然每一笔都有名目，也都留着痕迹？做贼的哪有把自己偷东西的记录留十年、还得整整齐齐归档的？

除非，留账的人，本来就是想让人看见。

或者，有人不想让后来的县令看见某些东西，所以把该撕的撕了，剩下的，是筛子筛过留给后来人看的。

陈实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元和六年那册，手指停住了。

元和六年，县库大修，账册装订的线是新换的。别的册子都是普通棉线，就这一册，是双股的丝线。

有人重新装订过。

拆开一看，中间果然薄了一沓。

撕页了。

撕得很专业，不伤装订，不缺页码。不对，就是缺了页码。第七册，第十七到十九页，按页码推，整整三页，没了。

“撕账页的是高手。”陈实摸着光溜溜的装订线评价，“但留下页码的是蠢货。页码连着呢，等于告诉后人：这里有东西，被我撕了。”

他把十册底册按年份排开，一册一册对着页码捋。捋完之后，陈实靠在椅背上，出了口长气。

十年里，被撕页的，不止这一处。元和二年、四年和八年，都有痕迹，手法一样，页码接得上，内容没了。

撕页的年份有个规律：都卡在钦差巡查或者知府进京述职的前一年。

也就是说，每一次上面要来人对账之前，都有人提前把最脏的几页处理掉。

三十万两的窟窿，不是老鼠叼的。

是有组织、有纪律的专业偷窃。偷完还知道做账，做完账还知道销毁证据，销毁完还知道装订归档。

“这已经不是贪官了。”陈实揉了揉太阳穴，“这是个财务团伙。”

而且这团伙做年报，卡着审计节点来，账还归档。他前世审过的皮包公司都没这么讲究。

陈实把那几笔“折耗”的名目又单拎出来看了一遍。

名目也讲究。不是什么“购笔墨”“修大门”这种一眼假的小钱，而是“县库房舍岁修”“册档装订”“驿马草料”这类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杂项。每笔都小，每年都有，都合规，都查不动。

“挑账的人懂行。”他嘀咕，“专挑没人查的科目下手，跟泥鳅专往浑水里钻一个道理。”

这么说吧，这本账拿去参加他们所里的年度优秀案卷评比，都能进候补。

讽刺的是，做得越规矩，越说明一件事：做账的人不慌。做了十年，年年做，回回安全落地，人家压根没把“有人查账”当成一种风险。

陈实拎起炭笔，在草纸上给这个团伙画了张像：钱走一条固定的路，科目专挑没人看的。风声提前一年就到手，腿能伸到府城。

“能把风声提前一年拿到手的，”他盯着草纸，眼神就冷了，“县丞一个不够，府里也有人。”

窗外天蒙蒙亮了。

陈实吹了炭笔上的灰，把十册账重新码好，摆回原位，只把元和六年那册单独抽出来，揣进怀里。

然后他趴在案上，打算眯一个时辰。

刚合眼，院门就被拍响了。

“大人！大人！”是衙役的声音，“钦差提前到了！已经进县城了！府里孙推官亲自带队，仪仗都摆到街上了，大人快起来接驾。不是，接差！”

陈实：“……”

说好辰时到的，现在才卯时初。

急什么？怕我跑吗？

也对。

陈实整了整衣冠，往怀里按了按那册元和六年的账，推门出去。路过签押房门口时，他顺手把胡万金送来的那沓认罪状抄起来，揣进了另一只袖子。

老钱在院门口等着，脸色发白，压着嗓子：“大人，孙推官是出了名的黑面阎罗，去年参倒过两个知县。您一会儿千万少说话。”

“放心。”陈实说，“我话不多。”

“大人您笑什么？”

“我没笑。”

“您笑了，还露牙了。”

“那是打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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