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人，您签个字再死！

“大人，三更天了，您这字，到底还签不签？”

房梁下，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胖子仰着头，手里捧着一沓纸，语气诚恳得像在劝人多穿件衣裳。

房梁上，陈实脖子上的白绫勒得正紧。

他本来已经决定死了。

三天前，他还是县城审计所那个对账对到凌晨两点的小职员。加完班趴在桌上睡了一觉，再睁眼，脖子上一凉，人就挂在这根房梁上了。

身体是别人的，也叫陈实，大昭王朝元和十一年新科进士，靖水县县令，二十五岁，寒门出身，爹娘早亡。

死因也简单：县衙账上亏空三万两，县丞胡万金说，这账是你签过字的。

原主百口莫辩，又不肯认，索性一根白绫吊死在这梁上，以证清白。

然后，就换了个芯子。

陈实前世对账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劝人自杀还催进度的。

“胡县丞。”他开口，声音是哑的，“我先确认一下流程。我签了这个，是认罪，然后呢？”

“然后大人自尽。”胡万金说，“钦差明日辰时到县，您今晚自己走了，体面。三万两亏空，圣上念您认罪态度好，顶多抄家，不祸及亲族。您也没亲族，稳赚不赔。”

“稳赚不赔。”陈实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

一个即将死的人，赚什么？

“胡县丞，我再确认一下。”他说，“我签了字，认了罪，死了。这案子就结了？”

“结了。”

“账呢？三万两的窟窿，结得了吗？”

胡万金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笑得更诚恳：“大人，人都死了，账自然有人补。您就别操这个心了。”

好家伙。

陈实前世审过的小金库，大的小的，二十来个，行贿的、做假账的，还有专门拉领导下水的，他都见过。

先把人逼死，再让死人顶账，账最后补平。一气呵成。这套流程，他见过太多次。

也是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端着药碗进来，看见房梁上挂着的县令大人，手一抖，药洒了半碗。

“大人！您这是做什么！”老头扔了碗就往上扑，“胡县丞，你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让大人一个人待着！”

这人叫钱有理，县衙师爷，人称老钱。据原主留下的记忆，是胡万金安在县令身边的眼线。当然，眼线此刻救人救得比谁都急，这倒是个有意思的细节。

老钱踩着凳子托住陈实，嘴里哎哟哎哟直叫，胡万金不情不愿地搭了把手，两人手忙脚乱把人从梁上放下来。

白绫一解开，陈实弓着腰咳了半天，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缓过来第一句话是：

“这绫子，谁家的？”

老钱一愣：“是、是县衙库房领的……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陈实摆摆手，“就是觉得，死都死了，物料还不能报销，冤。”

老钱：“……”

老钱端着空碗，一脸毛骨悚然：“大人，您这是受刺激了？”

“老钱，”陈实说，“我问你，我死了，谁赢？”

老钱被问懵了：“这……”

“账平了，胡县丞安枕，钦差交差，知府清净。满盘皆赢，就输我一个人。”陈实掰着手指头，“一条人命换五家安宁，这买卖，太划算了。”

“划算是他们的词儿。”他拍拍衣服上的灰，“我不做。”

屋里安静了三息。

胡万金率先回过神，把手里那沓纸往前一递，放到桌上，笑得慈悲：“大人明事理。这样，您再考虑考虑，反正钦差还没到。文书老夫先放这儿，笔也搁这儿。”

“您慢慢想，想通了，随时可以走。”

“走哪条？”陈实问。

“房梁那条。”

陈实：“……”

行，够直白。

胡万金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官袍下摆一甩一甩，像刚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事实上也确实是。三万两的亏空扣到一个五品都没有的七品县令头上，够他死十次。

屋里就剩两个人。老钱蹲下去收拾药碗，收拾着收拾着，眼泪先下来了。

“大人，老朽伺候了三任县令，没见过您这么冤的。”老钱抹了把脸，“头一任老爷贪，临走拉您垫背；第二任老爷混，账烂了拍拍屁股高升。您倒好，账没摸热乎就……”

他没说下去，说不下去。

“您要真想不开……老朽给您烧纸，多烧点，那边别再遇上胡县丞这种人。”

陈实看着这个哭得比亲人还伤心的眼线，忽然问：“老钱，我问你一句实话。”

“大人问。”

“三万两，胡万金说的。可县库的真账，你知道吗？”

老钱的手停住了。

停了很久，他才低声说：“老朽是钱谷师爷。县库的账，过老朽的手。”

“那你告诉我，”陈实说，“真账亏多少？”

老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慌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去，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有些账，知道了是祸。您如今这处境，多活一天是一天，别问了。”

“我不问真数。”陈实说，“我就问一句。是不是不止三万两？”

老钱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回答。

陈实笑了。他前世入行第一天，带他的老科长就说过：审计这一行，问一句，看脸色，就知道底账的斤两。

老钱这张脸，斤两不小。

“行了，天不早了。”陈实拍拍屁股站起来，“文书我签。”

老钱猛地抬头：“大人？！”

“急什么。”陈实打了个哈欠，“他不是要体面吗？总得让我体面体面。我先把认罪状写好，明天当着钦差的面签，让全靖水县都看看，我这个贪官，贪得明明白白。”

老钱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送老钱出门的时候，陈实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文书。

胡万金留的那份“认罪状”，墨迹是新的，纸却是旧的。纸边发黄，压痕深深浅浅，一看就是早就备好的。

死人用的文书都提前备好，这份利落，不像县丞，像屠户。

陈实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摸了摸脖子上那道勒痕，对自己说了穿越以来的第一句真心话：

跑，是一定要跑的。

可七品官想走，得把任上的账交清。交不清，走不了。

所以他得挨一纸罢书。

只是胡万金开的三万两是死罪，六万两是抄家。他要的是罢官，不是掉脑袋。

这中间的档，得他自己找：够革职，不够问斩。

烂账背在身上，罢官文书下来，他卷包袱走人，回老家买两条街的铺面收租。这才是他要的活法。

动手之前——

“三万两就想打发我？”他对着黑暗笑了笑，“胡万金，你这账，算错了。”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

而在县城另一头，县丞后宅还亮着灯。

胡万金拨着算盘，跟一个灰衣幕僚低声交代：“文书留给他了，人不定什么时候想通。钦差那边，老夫明日亲自去接。”

“若是……他不想死呢？”灰衣人问。

胡万金拨算盘的手没停：“那就让他死得明白点。加一笔。”

“加多少？”

“账上不是还空着么。”胡万金头也不抬，“再给他添三万。”

“添三万？”灰衣人倒吸一口凉气，“东翁，他自己那三万还没坐实……”

“坐实不了才添。”胡万金把算盘一推，眼里闪着狠光，“三万他喊冤，六万他还喊得动吗？六万两，够抄他八回家。”

“再说了，”他给自己倒了口酒，嘿嘿一笑，“活人不肯死的，多得很。死了不肯背账的，一个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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