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钦差大人，您的算术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下官靖水县令陈实，恭迎钦差大人！”

县衙大堂，陈实撩袍跪下，姿势标准，声音洪亮。

堂上坐着的那位孙推官没让他起来，慢悠悠地呷了口茶。

孙德海，江州府推官，掌一府刑名。四十多岁，一张脸刮得铁青，八字眉，不笑的时候像欠他八百两，笑了的时候像欠他八千两。

堂外围了黑压压一圈人。县令半夜上吊又被救下来的段子，一夜之间传遍全城，今天钦差重审，百姓能来的都来了，卖炊饼的都把担子挑到了衙门口。

“陈实。”孙德海放下茶盏，“知道本官为何而来吗？”

“下官贪墨县库白银三万两，罪证确凿。”陈实答得痛快。

堂外来围观的百姓嗡的一声。

孙德海也愣了一下。他审了半辈子案子，堂下见过喊冤的，见过装疯的，也有当场尿裤子的。

自报家门报得这么顺溜的，头一回。

“你……倒是痛快。”

“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劳大人明察。”陈实把袖子里的认罪状抽出来，双手举过头顶，“这是下官连夜写好的认罪状，请大人过目。”

胡万金站在堂侧，嘴角翘了起来。

孙德海展开认罪状，看了两行，眉头动了动。

这状子写得，确实是认罪。可认罪认得太细了，细到每一笔赃款的去处都写得明明白白。时间对得上，经手对得上，数目也对得上，跟账本一样。

“你认的是元和十一年亏空三万两？”

“回大人，不止。”

“嗯？”

“下官认罪的，是三万两这一笔。”陈实抬起头，一脸诚恳，“下官斗胆，请大人把县库十年的账一起看了。既然要杀，总得让下官死个够本。三万两就砍头，太便宜下官了。”

大堂里没声了。

胡万金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孙德海盯着陈实看了足足十息，忽然笑了。铁青的脸上挤出点笑，比不笑还渗人。

“好啊。”他说，“本官就成全你。老钱！”

“小老儿在！”

“取县库十年账册来。本官今日倒要看看，这位陈大人到底贪了多少。”

账册抬上来，在堂前摆了长长一排。

孙德海随手抽了一册翻开，看了两页，眉头拧起来。他是指望来办个现成案子的：亏空三万两，人认罪，文书一画押，回府交差，全程顶多两天。

结果这位仁兄自己要求加刑。

加就加吧。孙德海放下账册，指了指堂下：“陈实，你自己说。赃银何处？”

“回大人，赃在下官的算法里。”

“什么？”

“大人容禀。”陈实站起来，从长排账册里抽出元和十一年那册，翻开，“这是胡县丞呈报大人、也是下官‘签字画押’的那本亏空账。上面记了三笔大项：河堤银一万二，县学五千，赈灾八千。”

他转向堂外，声音陡然拔高：“诸位父老都听着，这三万两，账上说是给咱们县修河花的，说是办学花的，说是赈灾花的！”

围观百姓炸了。

“修河？去年哪来的河？俺天天在河边打鱼，河还是那条河！”

“县学那房子是王老爷捐的！落成那天唱了三天戏，俺去听过两场！”

“赈的哪门子灾？去年俺家谷仓都堆冒尖了！”

陈实等议论声起了个小高潮，才抬手往下压了压。

“大人，下官逐笔请示。”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笔，河堤银一万二。元和十年，靖水县无河工。修河的是邻县清河县，工款走府库，文书在府里工房，一查便知。最妙的是，这本账连河工的月份都照搬了清河县的开工日子。两县隔着一条河，日历是同一天，河不是同一条。”

第二根手指：“第二笔，县学五千两。县学修缮实耗三千二百两，全部来自乡绅王半城义捐三千两、学田租二百两。此处有王员外的捐契为证，大人若不信，可以当堂传王员外。顺带一提，落成那天唱了三天戏，全城作证，这五千两要是县库出的，王员外的戏钱岂不是白花了？”

堂外的王半城：“？？？”

他今天也来了，本来是抱着胳膊看县令掉脑袋的，突然被点了名，整个人一激灵。

第三根手指：“第三笔，赈灾八千两。元和十年，靖水县夏粮九分熟，秋粮八分熟，全年无灾。县志可查，粮价可查，去年报府的贺表，大人，贺表也是下官的前任写的，写得可喜庆了，头一句是‘仓廪实而民心安’。”

陈实把账册合上，一抱拳：

“三笔大项，三万一千两，笔笔落在空处。孙大人，不是下官自夸。”

“下官自己写的认罪状，都比这本假账诚实。”

大堂内外，鸦雀无声。

胡万金的官帽随着他的冷汗一起往下滑。

孙德海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敲得很慢。他重新拿起那本亏空账，就着堂上的光，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第三遍，他把账册“啪”地拍在案上。

“胡万金！”

“小、小官在！”

“这账，是你呈报本官的。”

“大人明鉴！这账是县库旧账，历年移交，小官只是……只是照册呈报！”

“照册呈报？”孙德海冷笑，“那本官问你，册上的河堤银，户房有没有工票？”

“这个……年代久远……”

“册上的赈灾银，义仓有没有出仓文书？”

“这个……文书或、或许虫蛀了……”

“虫蛀。”孙德海点点头，“好一个虫蛀。虫子倒会挑，专蛀三万两这一页。”

堂外百姓哄堂大笑。

胡万金面如死灰，忽然膝行两步，指着陈实嘶声喊：“大人！这是县令的障眼法！他贪墨在先，如今狗急跳墙，反咬老夫！大人，账上的字是他签的！签押为证！”

陈实叹了口气。

来了。就等你这句。

“大人，”他慢悠悠地说，“签押确实是下官的。但下官请大人看一样东西。那页有签押的账，和这本亏空账，是不是同一本。”

他向老钱伸手：“取元和十一年移交底册来。”

老钱捧着底册上来。陈实当堂翻开，翻到亏空那一页，双手举起：

“大人请看。底册上这一页，纸色一样，行距一样，连墨色都一样，跟胡县丞呈报大人的那本分不出。但底册这页记的亏空，是二千三百两。”

“而他呈给大人的那本，同样的位置，写的是三万两。”

“同一本账，两个数目。”陈实把两册账并排举过头顶，“大人，下官一个签字，签不出两个数。总有一本是后改的。改账的墨，是徽墨新研；底册的墨，沉了整整一年。”

“要不要，蘸水验一验？”

大堂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孙德海。

孙德海盯着那两本账，八字眉拧成了川字。半晌，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陈实。”

“下官在。”

“本官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孙德海身体前倾，一字一顿，“这些破绽，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昨夜。”

“昨夜你就看出来了，为何不逃，不辩，反而写认罪状？”

陈实眨了眨眼。

“回大人。”他一脸无辜，“下官这不是想贪个死缓吗？听说认罪态度好，能留全尸。”

孙德海：“……”

半晌，他靠回椅背，摆了摆手。

“案子有疑，本官不能草率定谳。”孙德海说，“三日。本官给你三日，把这十年的账，一笔一笔当堂算清。”

“三日之后，重审。”

他站起身，走到陈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八字眉底下目光像刀：

“算清了，你是冤枉的，本官还你清白，胡万金下狱。”

“算不清，”

“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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