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的脸不是你的脸

小船划过湖心凶险水域，一路向前，终于靠上湖对岸。

众人纷纷跳上岸，奎虎把木船使劲拖到高处的乱石滩，牢牢固定妥当，防止夜里湖水涨潮把船卷走。

江浔下意识转头，重新望向湖面。

晚风拂过水面，叠影湖一片死寂，方才水下那道女人残响已经消失不见。他蹲下身，视线落向水边。

水面上映出他的轮廓，身形、姿态都与现实中的自己别无二致。

可方才渡湖时，湖面溅起不少水花，点点水珠还沾在他的脸颊、下颌。

水里那张倒影的脸上，干干净净，一滴水珠都没有。

心底一阵寒意窜上来。倒影只复刻人的轮廓神态，却复制不了实实在在附着在肉体上的实物痕迹。

“走，不要在水边久留。”江浔猛地站起身，迅速退离湖岸。

对岸是一大片密匝匝的杂树林，山林深处，便是通往叠影湖裂隙本体的谷道。众人在林木避风处寻到一块平整空地，着手扎营。奎虎捡拾枯枝生火，火苗腾起，橘色火光撕开沉沉暮色。小栓、赵满仓分头搜集柴薪，温舒然摊开医疗包，逐一清点药剂与铜撬凿。

江浔坐在火堆边，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

“方才湖心浮起来的人形，你怎么看？”

温舒然挪到他身旁坐下，篝火映亮她紧锁的眉头。

“大概率是过去被倒影替换的受害者。”

“孙婆婆说她孙子落水失踪。”江浔指尖摩挲纸页，“如果湖底封存许许多多这样的残响，那这整片叠影湖，就是一座巨大的囚笼。人的肉身留在岸上，意识被锁进湖水之中。”

温舒然点头：“方才赵满仓的倒影甚至想要从水里登上船只，说明倒影已经具备主动入侵现实的能力。”

江浔抬眼，望向远处坐在营地角落的赵满仓。男人裹紧薄毯，独自靠着树干闭目休息。

“接下来几天，必须时刻盯着他。一旦手脚、步态出现异常，立刻处置。”

夜色越来越浓，林间四处飘来若有若无的水浪哗哗回响。

江浔值守上半夜，坐在火堆旁不停向灶膛添入木柴。赵满仓躺在远离火光的阴影里，毯子盖住大半身体。

江浔无意一瞥，看见毯子外头露出来的那只右手，手指不受控制，微微一阵阵抽搐，如同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皮肉，想要操控这只手。

江浔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手背。四道被晒谷场老太太抓出来的紫黑色抓痕依旧清晰，在火光底下泛出暗沉的色泽。他把手迅速收回衣袖，不愿被旁人看见异样。

后半夜，天光蒙蒙发亮。

赵满仓早早醒过来，从地上撑着身子站起。

江浔目光紧紧锁定他。

赵满仓伸懒腰，活动浑身筋骨，抬脚起身的一瞬间，优先迈出的是右脚。

江浔心头一沉，出声唤他：“赵满仓，过来。”

赵满仓一脸茫然走到火堆跟前。

“平日里，你站起来，习惯先迈哪一只脚？”

“左脚，二十多年一直都是左脚。”赵满仓如实回答。

“可你方才起身，第一步抬的是右脚。”江浔冷静地指出事实，“从昨夜渡湖到现在，你变换了三次起步脚。”

赵满仓脸色唰地发白，慌忙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把手伸出来。”

赵满仓将一双手摊开，送到火光底下。

江浔把他左右手并排比对。他常年握持凿石铁刃，右手本该布满厚茧，左手相对细嫩。而此刻，两只手掌的茧子厚度几乎一模一样。

“你左手本不该有这么厚的老茧。”江浔声音低沉，“昨夜湖心，你的倒影已经尝试登上现实的小船。从那一刻起，替换就已经开始。”

这句话像一块重石砸在赵满仓心上，他身子微微晃了晃。

温舒然立刻拿起医疗包上前，仔细检查他四肢、步态、记忆。

“手脚已经被替换一半。”温舒然合上医疗包，“左手模仿右手发力习惯，但是本体记忆还没有彻底沦陷。步态改动不大，记忆尚且清醒，还有救。”

“要怎么做？”赵满仓嗓子干涩。

“和回声谷处理轨丝的办法一样。”温舒然取出那把锋利的铜撬凿，“旧轨的丝线藏在人的后颈皮肉底下，我们把丝线挑断，切断湖水倒影对你的控制。”

赵满仓咬紧牙关，就地坐下，微微低下脖颈。

温舒然蹲在他身后，撬凿尖端小心翼翼探进后颈表皮。

挑动片刻，赵满仓浑身猛地一颤。

“等等！我的左手！”

赵满仓的左手五指剧烈抖动，不受控制地张合，和之前老陈发作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稳住，快结束了。”温舒然手腕微微发力，又挑断数根潜藏的细丝。

“好了。”

几根近乎透明的细丝从后颈脱离，一接触到空气便快速消融。

赵满仓活动一番手臂，左手的抽搐终于平息下去。

“接下来你千万不能离开我们视线半步。”温舒然郑重告诫，“一旦再靠近水边，替换会卷土重来。”

赵满仓点点头，惊魂未定地坐到火堆旁，双手仍止不住微微发抖。

火光噼啪跳跃，林子深处传来湖水涌动的闷响。谁都清楚，湖底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依旧在黑暗之中，死死盯着岸上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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