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湖底的字

第二天，队伍往叠影湖谷道走。

走到半路，江浔停下来。

“前面有水。”他说。

谷道中间有一条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汇进叠影湖。溪不宽，两步就能跨过去，水很浅，刚没过脚踝。

“溪水跟湖水是通的。”江浔说，“这溪里的倒影，可能跟湖里的倒影一样。”

“那怎么过。”

“踩着石头过。”奎虎已经找好了落脚的石块，“我试过了，石头是实的，踩上去不晃。”

几个人踩着石头过了溪。

过了溪，谷道继续往上走，走到尽头是一片断崖。断崖下面有一个石洞，洞口被藤蔓盖着，从外头看不太明显。

“洞里有字。”江浔说。

“你怎么知道。”

“老周说的。”江浔回头看老周，“你说的那个后山石洞，就是这儿？”

老周从队伍后面挤过来，站在断崖底下看了一眼：“对。就是这个洞。三年前我进来过。”

“进去看看。”

几个人把藤蔓扒开，钻进洞里。

洞不深，往里走了十几步就到底了。洞壁上刻着字，刻得很密，从洞壁一直排到洞顶。

温舒然把火折子举高，照着洞壁上的字。

“跟回声谷那个洞的刻法一样。”江浔走到洞壁前，“先念一下。”

“‘叠影湖，镜面为界。水内为源，水外为影。源动则影换。’”他念了一句，顿了一下，“‘倒影与本体重，则本体存。倒影与本体重异，则倒影存。’”

“跟孙婆婆说的一样。”温舒然把这一条记下来，“倒影和本体动作一样，本体没事。倒影和本体动作不一样，倒影就活。”

“接着念。”江浔往下看，“‘换法有三。一，照影。二，言语。三，水触。’”

“照影、说话、碰水。”温舒然把这三条记下来。

“‘照影者，水边久立，低头视水。一炷香换手，两炷香换脚，三炷香改换惯性，四炷香换记性。五炷香以上，不可救。’”

“一炷香换手。”温舒然抬头，“老陈是四炷香以上？”

“不止。”江浔说，“他天天打水，天天照影。他换了几年了，只是这几天才明显。”

“那怎么办。”

“往下看。”江浔指着洞壁，“‘言语者，水上不宜出声。声入水，倒影应之。三次以上，换声。’”

“三次以上。”温舒然把这条记下，“在船上说话，说三次以上，倒影就学去了声音。”

“对。”江浔往下看，“‘水触者，以手入水。入水一次，换手一成。入水三次，换手三成。’”

“赵老六洗过手。”温舒然说，“他早上把手泡在水盆里。”

“对。所以他手被换了。”江浔把洞壁上的字看完，“最后一段——‘断换法有三。一，火烤。二，符断。三，名唤。’”

“‘符断’。”温舒然重复了一遍，“用符断换？”

“往下看。”江浔指着最后一行，“‘符者，实物也。以实物击倒影，倒影缩，换止。’”

“用实物打水里的倒影。”

“对。”江浔把这一条记下来，“水里的倒影被打，就会缩回去。”

“名唤呢。”温舒然往下看。

“名唤，喊其本人名字。三声不应，换止。”江浔抬起头，“喊被换的人的名字，三声。被换的人听见了不答应，换就停了。”

“这个怎么用。”

“不知道。”江浔把笔记本合上，“得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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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洞，队伍往湖边走。

江浔走到湖边，蹲下去，看着水面。

水面里，他的倒影也在蹲着。

他抬手，倒影也抬手。

他往左看，倒影也往左看。

动作对得上。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仔细看倒影的脸。

脸是他的脸，眼睛是他的眼睛，鼻子是他的鼻子。可倒影里他的脸，比他自己的脸干净。脸上没有泥，没有灰，没有划船时溅的水珠子。

江浔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温舒然。”他叫了一声。

温舒然走过来：“怎么了。”

“你看水里的我。”

温舒然低头看水。

“水里的你……脸是干净的。”

“对。”江浔说，“我在湖边待了这么久，脸上沾了灰，溅了水。水里的我脸上什么都没有。倒影只复刻了脸的样子，没复刻脸上的灰。”

“说明倒影不是真的复制了你的脸。”温舒然说，“它只是照着你的脸的样子画了一个。”

“对。”江浔站起来，“这说明它复刻不了实物。”

“老陈、赵老六、王大妮。”温舒然说，“他们被换的时候，倒影换了他们的手、脚、习惯。这些是手和脚是实物，倒影复刻不了，所以只能换。习惯和记忆不是实物，倒影能复刻，所以换得容易。”

“对。”江浔说，“从现在起，我们身上带够实物。铜片、药瓶、笔记本，都是实物。倒影复刻不了实物，我们盯着实物，就不容易被换。”

“那被换的人怎么救。”

“洞壁上写了三条。火烤，符断，名唤。”江浔说，“火烤我们用不了，湖边到处都是水。符断是用实物打水里的倒影，能打退，但打不退已经换上去的那部分。名唤最简单，喊名字三声，不应就停。”

“那老陈他们三个，先试试名唤。”

“对。”江浔说，“回去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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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的路上，江浔走在队伍最后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四道紫黑抓痕还在。

他把手攥了攥，收回袖子里。

“江浔。”温舒然在前面叫他。

“嗯。”

“你刚才说，倒影复刻不了实物。”

“对。”

“那你手上的抓痕，它复刻不了。”

“对。”

“那你怎么知道，你手上这四道抓痕是真的。”

江浔停了一下。

“我自己抓的。”他说，“晒谷场老太太抓的。我记得。”

“你记得。”温舒然重复了一遍，“你记得的是你自己的记忆。你的记忆被旧轨改过好几回了。你怎么确定你记得的这四道抓痕是真的。”

江浔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疤在。”他说，“这四道抓痕还在。我每天看一回，位置、颜色、深浅，都对得上。”

“对得上，是你在对。”温舒然说，“你自己看，你自己比，你自己说对得上。可你要是记错了呢。”

江浔沉默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温舒然从包里摸出笔记本，翻到一页上，把本子递给他。

“我记的。”她说，“你手上的抓痕，我从第一天看见的时候就开始记了。今天是第八天。颜色从紫黑变淡，边缘从发亮变成焦黄，位置没变，深浅没变。你每天看一回，我每天记一回。你看你的，我记我的。两个对上了，才算真的。”

江浔把本子接过去看了一遍。

温舒然记的很细。日期、颜色、深浅、边缘的变化，一行一行的，还画了图。

“行。”他把本子还回去，“以后你记。我每天看一回，跟你说一遍。你说对得上，我才信。”

“这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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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快黑了。

江浔带着温舒然找到老陈家。老陈坐在门口的石墩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还是早上那个姿势。

“老陈。”江浔走过去。

老陈抬头：“你们又来了。”

“我来帮你试试。”江浔蹲在他面前，“你坐好，别动。我喊你名字，喊三声。你听见了不用应，坐在那儿就行。”

“不用应？”

“对。不用应，坐稳。”

老陈点了点头。

江浔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

“陈德贵。”

老陈没应。他的眼睛眨了一下，但还是看着前方。

“陈德贵。”

老陈没应。他的右脚在石墩底下动了一下，往内侧缩了缩。

江浔看见了。

“陈德贵。”

老陈没应。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江浔走回去，蹲下来看他。

“你的脚刚才往内缩了。”他说，“你的右手刚才从膝盖上滑下来了。这两样都是你自己动的。换过的右脚应该往外撇，换过的右手应该往左靠。可你刚才右脚往内缩，右手往右靠。被换的那部分退回去了。”

老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和手。

“那我好了？”

“没全好。”江浔站起来，“你右脚还有一部分换着，右手还有一部分换着。名唤能停住换，不能换回来。你得再挑一回丝线，把剩下那部分挑干净。”

温舒然上来给老陈挑后颈的丝线。这回挑完了，老陈站起来试了试走路，先迈的是左脚。

“左脚了。”老陈的婆娘在旁边说，“他以前走路就是左脚先迈。”

“再试试拿筷子。”温舒然把一根筷子递给他。

老陈用左手捏住了筷子。

“左手！”他婆娘笑了一声，“他是左撇子，左手拿筷子才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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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陈家出来，江浔站在街上，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

“名唤管用。”他说，“喊三声，被换的人不应，换就停了。”

“那赵老六和王大妮也可以用这个法子。”温舒然说。

“对。回头找他们俩也试试。”

两个人正说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叫什么名字。”

江浔回头。

街对面站着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破褂子，光着脚。他手里攥着半块干饼，正歪着头看他们。

“我叫江浔。”江浔说，“她叫温舒然。”

小孩嚼了两口干饼：“我叫铁蛋。”

“铁蛋。”江浔走过去，“你住在哪个屋。”

“我住湖边。”铁蛋指了指村东头的一间破屋，“我爹没了，我娘也没了。我跟奶奶过。”

“你奶奶叫什么。”

“孙婆婆。”铁蛋把干饼塞进嘴里，“我奶奶说你们是好人。”

江浔愣了一下：“孙婆婆是你奶奶。”

“对。”铁蛋把剩下的干饼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我奶奶让我来跟你们说，晚上别在湖边待。”

“你奶奶还说什么了。”

铁蛋咽下干饼，抹了抹嘴：“我奶奶说，湖里有个东西，晚上出来。她还说，要是看见水里有东西浮上来，就赶紧走。”

“你奶奶没告诉你是什么东西。”

“没说。”铁蛋摇摇头，“我奶奶说，那个东西跟我们家有关系。”

“什么关系。”

铁蛋没有回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在抖。

江浔看见了。

“铁蛋，你手怎么了。”

“不知道。”铁蛋把右手攥成拳头，揣进裤兜里，“今天早上开始的，一直抖。”

“你昨天晚上在湖边玩水了。”

铁蛋没说话。

“玩了多久。”

“一小会儿。”铁蛋的声音低下去，“我蹲在湖边，看水里的自己。”

江浔看了温舒然一眼。

“铁蛋，带我们去找你奶奶。”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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