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错位的倒影

暮色笼罩湖畔村落，阵阵水汽顺着街巷漫开，空气里弥漫着湖水特有的腥湿气。

赵老六的家坐落在村子西头，院门口胡乱堆着几只竹鱼篓，残破渔网挂在木桩上随风飘摆。江浔推开虚掩的木门，堂屋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屋内，五十来岁的赵老六呆坐在木凳上，双手整个浸泡在一盆清水之中，身子纹丝不动，仿佛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

“赵老六？”江浔出声唤道。

男人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焦点飘忽不定：“你们……是谁？”

“过路的。”江浔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你的手出什么问题了？”

赵老六这才把手从水盆里捞出来，两只手掌被水泡得泛白发皱，指尖布满褶皱。

“手没病，泡在水里反倒浑身舒坦。”

“你这样泡多长时间了？”

“记不清，天亮起身就一直泡着。”赵老六垂眼望向那盆水，“泡着的时候，总能听见水底下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说话。可我低头去看，水面上就只有我自己的影子。”

温舒然从门外跨步进来，站在江浔身侧，目光紧紧盯住赵老六：“昨夜你是不是去湖边钓鱼了？”

“去了，坐到后半夜。”

“钓上来鱼没有？”

“一条都没有，反倒撞见一桩怪事。”赵老六回想起来，后背泛起一层寒意，“我坐在湖岸，低头望向湖面，看见了我的倒影。我明明是右手挥竿向右甩，可水里那个我，鱼竿却是往左边抛出去的。”

“你是右撇子？”

“一辈子都用右手干活。”赵老六抬起右手晃了晃。

“倒影却是左撇子。”江浔眉头拧紧。

“怪事还没完。”赵老六嗓音发紧，“后来我困得厉害，再低头一看，我早把钓竿收回来了，水里的倒影，还维持着向左抛竿的姿势，一动不动。”

江浔和温舒然彼此对视一眼，心底警铃大作。

“今早吃饭，有没有察觉身体哪里不对劲？”江浔继续追问。

“倒没有难受，只是我婆娘说，我拿筷子的时候换成左手。可我自己完全没有感觉。”

“现在试试看。”温舒然从桌台上抽出一根木筷递给他。

赵老六伸手接过来，手指摆弄片刻，右手捏住筷子。

“你看，这不还是右手。”

温舒然蹲下身，视线落在他捏筷的手上：“你握筷的手势，是左撇子的发力习惯。拇指压在筷身顶端，食指中指向内扣。这是左手才会有的姿势。”

赵老六怔怔盯着自己的右手，慌忙把筷子换到左手。左手握住筷子的瞬间，动作僵硬别扭，几乎拿不稳。

“我左手根本不会用筷子……”他声音开始发颤。

“你的身体已经被倒影篡改了一部分。”江浔语气沉重，“旧轨借着湖水倒影，悄悄替换你的肢体习惯。再继续靠近湖边，往后手脚、记忆，都会一点点不属于你自己。”

赵老六脸色瞬间惨白。

“那我该怎么办？”

“再也不要靠近湖边。”江浔郑重叮嘱，“家中所有能够照出人影的物件，镜子、水盆、铜盆，全部收进箱子锁死。喝水只用碗，喝完立刻倒掉，千万不要对着水面看自己。只要还有一部分本心留在身上，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我婆娘没事吧？”

“她没有蹲在水边凝视倒影，暂时安全。”

赵老六茫然点头，整个人还陷在巨大的惶恐之中。

离开赵家小院，晚风卷着湖腥味扑面而来。温舒然翻开笔记本飞快记录。

“他的情况比老陈轻，只是习惯被篡改。老陈手脚已经不受意志支配。”

“村口那个洗衣服的王大妮呢？”江浔问道。

“孙婆婆说，她走路步态都变了，原本外八字，现在总不自觉向内扣脚，得去看一看。”

二人快步赶往村口。

王大妮家的院绳上挂满晾晒的衣物，女人正站在院中，抬手往绳上搭衣裳。她的动作十分怪异，左手向上递送衣物，右手却在一旁跟她较劲，两只手仿佛分属两个不同的人。

“王大妮。”

四十多岁的妇人回过头，盘在脑后的发丝有些散乱，拍掉手上水渍：“二位有事？”

“今早走路，是不是感觉双脚不听使唤？”江浔开门见山。

王大妮一愣：“你们怎么知道？我平日走路两脚朝外撇，今早一抬脚，脚尖总下意识往内拐，怎么纠正都没用。”

“昨夜你也去湖边洗衣服了？”

“洗到半夜。”

“洗衣的时候，有没有留意水里的手影？”

“洗衣服免不了要看水面。”王大妮回忆，“我左手揉搓衣物，水里倒影的左手也在揉。可我右手翻拧布料的时候，水里的倒影右手，翻动方向完全相反。”

江浔蹲下身观察她的双脚。明明此刻站定是熟悉的外八字，左脚的角度却隐隐透着一股违和。

“平时起步，你习惯先迈哪只脚？”

“左脚。”

“方才你从屋内走出来，抬脚却是右脚。”

王大妮浑身一颤。

“倒影在替换你的肢体本能。先是脚，再到手，最后侵占记忆。”江浔站起身，“近期不要靠近湖边，家中镜子水盆全部收纳。”

“可一家人的衣裳谁来洗？”

“叫你家男人动手。没有长时间凝视水面，他不会被侵染。”

王大妮犹豫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二人赶回村里借住的破庙，已经临近正午。

奎虎坐在庙门口石阶，手里的***搁在膝头，正削着木棍。小栓与赵满仓在庙堂内整理行囊物资。

“情况如何？”奎虎抬眼问道。

“已经确认三人遭到倒影侵染。”江浔挨着他坐下，把走访见闻简要复述，“老陈受害最深，手脚失控。赵老六、王大妮只是习惯被篡改，神智尚且清醒。”

“湖边老婆婆说的那套说法，可信度有几分？”

“一半。”江浔说道，“她说被侵染的人换手、换脚、换记忆，这个过程和我们亲眼所见完全吻合。但那句‘替换完成人就沉进湖里’，并不属实。老陈依旧活在岸上，还认得家人。”

“此话怎讲？”

“我怀疑躯体不会被拖入水底。真正被掳走的，是人的意识。人被困在湖底，肉身还留在世间，却不再听从本心支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做出陌生举动，远比葬身湖水更加折磨。”

奎虎攥紧手中木棍，木屑簌簌往下掉：“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先要摸清叠影湖的规则。孙婆婆提及，湖面不能高声说话，声音会传入水下；抵达湖对岸，要原地停留片刻再动身。这些要点我们必须牢记。”

小栓从庙里探出头：“想要过湖，怎么找船？”

“村口码头停着两艘木船。小的那艘，足够我们六个人搭乘。”江浔答道。

“那我们下午动身？”

“不行。”江浔摇头，“正午过后阳光直射湖面，水面反光最强，最容易触发倒影替换。最佳时机是傍晚，光线昏暗，倒影模糊，危险会降低很多。”

温舒然附和：“黄昏水面幽暗，能看清水下，却很难形成清晰人影，大大减少被倒影盯上的概率。”

“就定傍晚。”江浔站起身，“下午我们检修船只，配齐所有要用的物件。”

午后，江浔与奎虎来到码头。

小木船船体不算大，木板上箍着几道生锈铁圈。奎虎弯腰，拳头轻轻敲打船底板。

“底板有条细缝，会渗水。”

“能不能修补？”

“找麻绳、桐油就能搞定。”

两人合力把小船拖上岸翻转过来，用麻绳填塞缝隙，浇上桐油，刀背捶打压实。反复试水，确认不再漏水，才把船推回水边。

江浔蹲坐在码头岸石，平静湖面如同铺开的一匹暗色绸缎，落日斜晖洒下，碎成万千金色光斑。他低头望向水面，看向自己的倒影。

他抬手摩挲下巴。

水里的倒影手臂抬起，动作却迟滞半拍，顿了一瞬，才跟上他的动作。

江浔眉头骤然紧锁。

他再试一遍，刻意放慢抬手的速度。这一回倒影同步跟上，看不出异样。

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人走神、心神涣散的时候，倒影就会抓住空隙偷偷异动。老陈、赵老六、王大妮，无一例外，全都是在水边精神松懈之时中招。

他起身快步返回破庙。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温舒然看见他的模样，放下手里的医疗包。

“方才码头，我的倒影出现动作迟滞。”江浔坐下，“人精神紧绷，倒影就安分。一旦思绪飘走，它就会趁机作祟。”

温舒然提笔把这条关键线索记在本子上。

“也就是说，只要时刻保持高度警醒，倒影便无从下手？”

“有这个可能。”江浔合上笔记本，“傍晚渡湖，所有人不许走神。各自留意自己水中倒影，互相提醒警示。”

暮色渐渐笼罩湖畔村落。

众人在码头集合。船只再次仔细检查一遍。奎虎坐到船尾执掌船桨；小栓、赵满仓居中；温舒然船头就座，江浔守在船尾。

“再重申一遍规矩。”江浔压低声音，“船上禁止交谈，不要低头凝视水面。一旦手脚产生异样，立刻拉扯身边同伴衣袖示警。”

“那我们要怎么互通消息？”小栓疑惑。

江浔从口袋摸出数枚鹅卵石，一一分发。

“敲击船板传递信号：一下代表停下，两下前进，三下代表遭遇危险。”

“一停，二行，三遇险。”小栓低声默念记下。

木船缓缓撑离岸边，向湖心划去。湖面死寂，听不见飞鸟啼鸣，只剩下船桨拨水的哗哗水声。

江浔目不转睛盯着水中属于自己的倒影，一举一动，都在对照。抬手，转头，倒影尽数跟上，暂时相安无事。

船只行驶到湖心。

整片湖面毫无征兆地骤然一暗，并非天色变化，而是幽深的水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缓缓向上浮起。

江浔瞳孔骤然收缩。

水的深处，一道人形轮廓慢慢升腾。一身花布短褂，长发四散漂浮在水里，头颅微微后仰，嘴巴在水中一张一合，仿佛不停诉说着什么。

江浔按住船板，克制住想要惊呼的冲动，没有敲击石块。

那道女人虚影悬浮在水层中间，不上不下。

温舒然也看见了，面色发白，手指在船板轻敲一下。

「停」。

木船静止漂浮在湖心。水下人形依旧在无声翕动嘴唇。

温舒然缓缓转头，目光落向一旁的赵满仓。

赵满仓安稳坐在船中，躯体丝毫未动。可倒映在湖水之中的影子，却已经从船板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着真实的小船迈步走来。

温舒然浑身汗毛倒竖，快速敲两下船板。

「前进！」

奎虎拼尽全力挥动船桨，小船猛地向前冲刺，迅速掠过凶险的湖心水域。

水下的女人身影缓缓沉回湖底，赵满仓那具站起来的倒影，也跟着一同消散在碧波之下。

船只又驶出十几丈，奎虎才放缓划桨的力度。

“方才水底那是什么东西？”奎虎压着嗓子发问。

“一个女人的残响。”江浔目光回望漆黑的湖心，“赵满仓险些被水中倒影替换，幸亏我们及时脱身。孙婆婆口中那个跳湖的孙子，恐怕就是遭遇到了同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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