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引路符

天亮以后，坡上的霜化了。

草叶上的白退下去，剩下水。

水顺着叶子往下淌，滴在土上，土色就深了一层。

冉鸿飞把肩膀上的布条解开。

布条硬了，血冻在里头，解的时候扯动了伤口，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解。

口子不深。边上已经收住，结了一层薄壳，壳是黄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布，把伤口边上的血擦掉，擦到壳子边上就停了。

擦完，他把布条重新缠上，缠得比昨夜紧。

缠好，他试着抬了抬左胳膊。

抬到肩高，停住。再往上，肩上那一片就扯得发木。

覃七叔坐在洞口，手里折了一根新树枝，正在用石头刮皮。

竹杖丢在洞里了，他没提。

“我下坡看一趟。”冉鸿飞说。

“我跟你去。”

“你腿。”

“腿没事。”覃七叔站起来，把树枝在手里转了一圈，

“尸首摆在那儿，过了一夜，山里的东西该来了。”

坡下静。

七具尸首还摆着，位置没动。夜里没有东西来过。

只有溪边的沙上多了几行小印，是老鼠的，印子一路通到水边，又通回草里。

冉鸿飞蹲下去，翻其中一只脚。

靴底的钉眼里没泥。钉头还是亮的，亮得能照见一点天光。

“一队人，靴子都是新的。”覃七叔说。

“新的靴子走山路，走不了几天。”

“走不了几天，也够走到这儿。”覃七叔说，

“脚上磨破了，鞋不破。这鞋是发下来的时候就没上过脚的。”

冉鸿飞把那只脚放回去。

他站起来，往北走。

坡腰上那道血印还在，已经黑了，断在一处乱石上。

乱石后头的土松，印子留得清楚。

一行靴印，软底的，没有钉。

印子从北边来。走到乱石边上停住，两个脚印并着，坑边塌了一圈。

站得久。

覃七叔蹲下去，用手指量印子的长短。

“这人的脚比你小一指。”他说，“步子比你短一寸。”

“他不走山。”

“他不走山。”覃七叔说，“钉靴的兵踩得深，他踩得浅。

他落脚先落脚尖，脚跟轻轻放下。

走山路的人不这么走，走山路的人整只脚落下去，脚跟砸得实。”

“他一个人回来的。”

“兵往北走了，他折回来。”覃七叔说，“折回来做什么，得看印子往哪儿去。”

印子又折了一次。

这一次折到洞口外头的石头边。

石头边上的草被压平了一小片，压出一个蹲的印子，两个膝盖印，很浅。

冉鸿飞伸手到石头底下摸。

石头底下有土，土是干的。他的手指在土里划过去，碰到一样东西，纸的。

他把东西抽出来。

油纸是四折的，用一根麻线捆着。

麻线打了个死结。结打得紧，线头短，指甲抠不进去。

他从腰上取刀，刀尖插进结里，往上一挑。

结散了。

他把麻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收进怀里。

油纸展开。

里头是空的。

包的内侧糊着一层薄布，布从油纸上翘起一个角。

他把布抽出来。

布是靛蓝的，边上有一圈白线。

冉鸿飞把布在手里翻了一下。

跟灶台石底下那块头帕一样的布。

布上是用血画的线。

血是黑的，黑到发褐。靠边的几道线颜色浅，中间的深。

布边上起了毛。折过很多次，折痕上的布薄了，对着光能透。

有几处线磨掉了，只剩一点淡影，得斜着看才看得见。

“这图画了不止一天。”覃七叔说。

“血黑到这个份上，得有些天。”冉鸿飞说。

他把布摊在膝盖上。

一道江，横在布的下半。江水画了两道线，中间留白。

江上三道岔，岔口画了叉。

左下是河滩口子。右上是一道弯，弯里头是黑洞沟。

中间一道叉，叉口点了一个点。

“猎户不这么画。”覃七叔说。

“猎户画山，画水。”

“走到哪儿画到哪儿，山是山，水是水。”覃七叔把布举起来看，

“这个只画岔口。画的是走岔口的人。”

冉鸿飞把布接回来。

布上有一条细线，从寨后绕出去，绕到河滩上头。

线画得细，画在两道粗线中间。

“这条毛路。”他说。

“你走过。”

“走过。”冉鸿飞说，“路窄，两边的草压得低。是从光脚底下踩出来的。”

“男人走不走。”

“男人嫌它绕。”

“女人走。”

“寨里的女人挑水，走这条。”

覃七叔把树枝往地上一戳。

“画图的人知道这条毛路。”

“知道。”冉鸿飞说，“外人看不出来。从河滩往北，有三条道，两条是死的。

这条毛路是活的，可它不成路，只是草被踩低了。”

他把布翻过来。

布角上有一块血印。

不是画上去的，是按上去的。

指头很小，纹路压在布里，干了以后凸起来，用指甲刮，刮不动。

他捏住布角，捏了一下。

“按手印的时候，血还没干。”

“画完了按的。”

“画完了按的。”

冉鸿飞把布摊平，指头在图上走了一遍。

图上有一处画歪了。河滩口子上头那道岔，往东偏了半寸。

画到那儿，手抖了一下，抖出一个钩。

他把手指停在那个钩上。

“画到这儿，手抖了。”

“手抖，是有人在边上。”覃七叔说。

“有人在边上，还能画。”

“能画。”覃七叔说，“人站在边上，不看着手，看着脸。脸不动，手就能画。”

冉鸿飞把布放下。

“画图的是个女人。”他说。

“是个女人。”

“画的时候，人在他们手里。”冉鸿飞说，“人回来的时候，身上是空的。”

覃七叔没说话。

“河滩那夜，我把她的手从水里提起来。”冉鸿飞说，

“指甲缝里没有泥，掌心里也没有。”

“沙是湿的。”

“沙是湿的，她的手是干净的。”

覃七叔把树枝从地上提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想说什么。”

“他们放她回来。”

“放回来做什么。”

“不知道。”冉鸿飞说，“放回来，总有放回来的用处。”

覃七叔把树枝往地上一戳。

“这话放在心里。”他说。

“对着谁说。”

“对着向兴民，一个字都别说。”

冉鸿飞把布折成四方。

先对折，再对折。折痕对着原来的折痕，折得齐。

折好，他把它塞进贴胸的衣襟里。

塞好，他把手按在衣襟上，按了一下。

油纸他没要。揉成一团，塞回石头底下，用原来的那块石头压住。

压完，他在石头上拍了两下，把浮土拍匀。

两个人往坡上走。

走到洞口，向兴民还坐在那块石头上。

娃在他怀里，睡着了，嘴还张着，嘴边有一圈白。

两个寨里人蹲在一边，把昨夜的饼掰开分了。

分完，其中一个把最小的一块递向向兴民。

向兴民没接。

他把娃往上抱了抱，换了个姿势。

冉鸿飞走过去，蹲在他跟前。

“娃起了名没有。”

“起了。”

“叫什么。”

“清江。”向兴民说。

他把布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又盖回去。

“他娘不在。”冉鸿飞说。

“不在。”

向兴民没有往下说。

冉鸿飞也没有问。

覃七叔在空地上蹲下，用树枝划了三道。

“往北，是林子。”他说，“那队人往北走了。

印子进了林子，林子里有他们的灶，灶里的灰是白的，走了一个时辰。”

“往南，过河，河滩上躺着七个。”

“往东，野三关。”

“野三关出山。”冉鸿飞说。

“三天。”覃七叔说，“脚程三天。路上没有水，得背。”

“背得动。”

“四个人背得动。”

“四个人？”冉鸿飞看了他一眼。

“我，向兴民，他两个。”覃七叔用树枝点了点那两个寨里人，“娃算半个。”

“你腿。”

“腿走三天走得了。”覃七叔说，“走不动了有人抬。”

冉鸿飞把火铳从背上取下来，靠在石头上。

“走哪条。”覃七叔问。

“野三关。”他说。

“三天。”覃七叔说。

覃七叔把树枝插在地上，看着他。

“三天，够四个人走。”冉鸿飞说，“我后头走。”

“后头走做什么。”

“后头有人跟着。”冉鸿飞说，“他们跟脚印走。

脚印一直走到野三关，他们就跟到野三关。”

“你把脚印掐断。”

“掐不断。”冉鸿飞说，“二十几个人的脚印，掐不干净。我只要让他们走得慢。”

覃七叔把树枝从地上拔起来。

“慢一天，够。”

“够。”

“三天以后，我们到野三关等。”覃七叔说，“三天不到，我们不等。”

“不等。”

向兴民站起来。

他抱着娃，走到冉鸿飞跟前。

“我跟你留下。”

“你留下，娃谁背。”

向兴民没答。

“娃你背着。”冉鸿飞说，“三天，路上别停。”

向兴民看了他一会儿，把头低下去。

两个寨里人已经开始收拾竹篓。

一个把饼用布包好，一个把水葫芦的塞子拔出来，晃了晃，又塞回去。

冉鸿飞把自己的饼分了一半，塞进向兴民的竹篓里。

向兴民要推回来。

“娃要吃。”冉鸿飞说。

向兴民把手收回去。

覃七叔把树枝提起来，往东边那条路上一指。

四个人往那边走。

走了几步，冉鸿飞叫住他。

“七叔。”

覃七叔回头。

“图上那个点，在中间那道叉上。”

“我看见了。”

“那个点画在叉口，不在路上。”冉鸿飞说，“画图的人，站在叉口上。”

覃七叔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他回头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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