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二十三个

他把四个人送到野三关那条路的第一道岔口。

天没亮透。路上的霜还没化。

向兴民背着娃走在中间。娃裹在一块布里，布外头又包了一层油布。

两个寨里人一前一后，各背一个竹篓，篓里是饼和水。

覃七叔走在最后，手里一根新折的树枝。

“你几天回来。”

“三天。”

“三天不到，我们不等。”

“不等。”

覃七叔把树枝往地上一戳。

“你身上那道口子还没收。”

“收了。”

“收了也经不住跑。”覃七叔说，“后头那队人，靴子是新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留下。”

“留下才有三天。”冉鸿飞说，“不留，他们跟着脚印走，一直走到野三关。”

覃七叔看了他一会儿，把树枝提起来，转身走了。

四个人走进林子。向兴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冉鸿飞站在岔口上，等到听不见脚步。

然后他往回走。

走回半里，他站住，把肩上的火铳取下来，靠在一棵树上。

他先把鞋脱了。

光脚踩在冻土上，脚趾一缩。他把两只鞋夹在腋下，往前走。

走出一段，他把鞋穿上。

穿好鞋，他在地上跺了三下。

跺完，他往南走。

一路走一路把脚印踩实，脚跟先落，脚尖后落，踩得深。

走到一块大石头跟前，他跳上去。

石头上有一层薄霜。他在石头上站了一会儿，等霜化。

霜化了，石头是湿的。他从石头上走过去，从另一头下来，落在一片蕨丛里。

蕨丛里的蕨叶他压了三片。

压完，他退回去，把压过的蕨叶扶起来，扶到一半又松开，让它们半倒不倒。

他接着往南走。

走到一根枯枝跟前，他停住。

枯枝横在路上，是干的，一踩就断。

他从枯枝上跨过去，跨过去以后，他蹲下来，把枯枝掰成两截，断口朝北摆。

摆完，他退开三步看。

从北边来的人，看见这个断口，会以为有人往南走了。

他绕过枯枝，往东走。

往东是一片石头坡。石头上落着碎叶，踩上去不显。

他顺着石头坡走了半里，进了一片杂木林。

进了林子，他才停下。

太阳落到山那边，林子里暗得快。

他把火铳装上药。

装完，他没再动，坐在一棵树底下，背靠树干，把两只脚伸在前面。

肩上那道旧口子在渗，他把布条解开，重新缠了一遍。

缠完，他侧着头听。

林子里有风。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点烟味。

烟味很淡，断断续续，不是柴烟。

他站起来，往北走了一段，趴到一道石棱后头。

石棱底下是一条沟。沟底的草被踩过，踩出一条路。

天擦黑的时候，沟那头有人。

先是靴子踩碎石的声音。

然后是人。

一队人从沟那头过来，排成一列，走得不快。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走两步停一下，低头看地。

他走到冉鸿飞跺过脚的那一段，站住。

后头的人停下来，都站着不动。

前头那个蹲下去，把手放在地上，摸脚印。

摸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南指。

队就转向了，往南走。

冉鸿飞趴在石棱后头，看他们走。

一、二、三……

数到第六个，队尾过去了。

沟里空了。

他没起来。

他在石棱后头又趴了一袋烟的工夫，然后慢慢把身子往东挪。

挪到一半，背后响了枪。

弹从左肩胛下缘进去。

他整个人往前扑，脸磕在石头上。

半边身子麻了一下。左胳膊垂下去，不听使唤。

第二枪打在石棱上，石屑溅在他脸上。

他往坡下滚。

坡上全是碎石，他滚得很快，一路撞，撞到一处塌坎上。

坎上的土松，他连人带土翻进坎底的一条浅沟里。

沟里有水，不深。

他趴在沟里，脸埋在水里，憋着。

上头有人在喊，喊的是日本话。

喊完，靴子声响起来，踩在坡上，往下走。

他抬起头，把嘴里的水吐掉。

血从肩窝前头往外冒，冒得不快。

他把手伸到背后摸，摸到后头那个洞，比前头那个大一圈。

他从怀里摸出布条，咬住一头，把另一头塞进前头的洞，塞了两指深。

塞完，他把布条绕到背后，压住后头的洞，用右手和牙咬着拉紧。

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

打完，他把身子往沟壁上贴。

靴子声到了坎上。

上头的兵在坎边站着，往下看。

沟里黑。

那个兵看了一会儿，往沟里打了一枪。

弹打在离他三尺远的水里，溅起水花。

打完，那个兵退了。

靴子声往上走，走远了。

冉鸿飞在沟里趴着，等血不再往外冒。

天全黑了。

他把脸贴在沟壁上，往北看。

北边有一点火光。火光很小，在林子深处，忽明忽暗。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左胳膊在身侧晃了一下，他把它抬到腰上，用腰带扣住。

扣好，他往西走。

西边是一片碎石地。他在碎石上走，每一步都落在石头上，不落土。

走了两百步，他拐进一条干沟。

干沟里有落叶，落叶底下是湿土。

他在干沟里往前走，走到一处塌方，塌方的土是新的，颜色比两边的深。

他从塌方上爬过去。爬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把爬过的痕迹抹了两把。

抹完，他往上走。

走到沟头，他把鞋脱了，把鞋反过来穿。

反着穿走了一百步，他又把鞋正过来。

然后他钻进一片矮竹林。

矮竹林里落着一层竹叶，软。他走到林子中间，蹲下去。

蹲下之后，他就不动了。

后半夜有月亮。

月光从竹叶的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冉鸿飞在矮竹林里蹲着，听着。

先来的是靴子声。

那队人从干沟那边过来，走到塌方跟前，停住。

有人蹲下去。

蹲了很久。

然后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完，靴子声散开了，往两边走。

有一路走进矮竹林。

冉鸿飞把身子压得更低。

靴子从他前头三尺的地方过去。一步，两步，三步。

他数着。

数到第十一步，那一路过去了。

竹林里静下来。

他没动。

月亮偏西的时候，又来了一队。

这一队走得很整齐，脚步声一起一落，落得很齐。

他从竹叶缝里往外看。

这一队从北边来，走到竹林边上，停住。

前头那个人蹲下去，在地上摸。

摸完，他站起来，往东指。

队就转向了，往东走。

冉鸿飞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从竹林外头过去。

一、二、三、四……

他数。

数到第十七，他停了一下。

第十七个人过去以后，后头又来了人。

这后头的人，靴子不一样。

前头那十七个，靴子上的泥厚，泥在靴帮上结了一圈，钉眼里灌着土。

后头这六个，靴子上的泥薄。钉头是亮的，钉眼里没有土。

他们落脚的声音也不一样，落在碎石上很脆，落得很响。

新靴子。

六个人过去。

竹林外头静了。

月亮落到树后头，林子里黑了。

冉鸿飞在矮竹林里蹲着，把左胳膊从腰带上解下来，动了动。

手指能动了。

他抬头，往北看。

火光不见了。

他把火铳从背上取下来，横在膝盖上。

右手还使得上力。装药，捣实，放砂，一步一步做完。

做完，他把火铳靠在竹子上。

二十三个。

不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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