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洞

天亮了。

坡上落了一层白。不是雪，是霜。草叶上一层，脚踩上去咔嚓响。

冉鸿飞站在洞口外头。肩膀上的布条硬了，血冻在里面。

覃七叔蹲在洞口，把藤蔓拨开一条缝。

“这洞是老洞。”覃七叔说，“打猎的躲雨用过。”

洞里有声音。一下，一下。

“什么东西。”冉鸿飞说。

“听不出来。”

覃七叔站起来，把竹杖递过去。

“拿着。里头黑。”

冉鸿飞接了。

“你不进。”

“我在外头。”覃七叔说，“洞口得有人。”

他把竹杖往洞口的石头上一戳，转身蹲下，脸朝坡下。

冉鸿飞侧身进去。

洞口窄，肩擦着两边的石头。进去三步，宽了。

里面比外头暖。

一股味扑过来。烟味，汗味，还有一股腥甜的味，压在最底下。

他把竹杖往前伸，杖头的铜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响声往前跑，跑了很远才回来。

洞是深的。

他往前走，一步一探。

走到十几步，脚下踩到软的。

是草。

他蹲下去，用手摸。

草铺在地上，压得很平，中间有一个窝。

窝边的草被人抓过，抓成一团一团。

草上有一片暗色，干了，硬了。

他把手挪开。

草铺的外头，摆着三双草鞋。

三双都是女人的。鞋底磨得薄，后跟磨穿了一个洞，用布补过。

三双鞋摆得齐，鞋头朝外。

他站起来，接着往里走。

洞壁往里收，收到一个坎。坎有一人高，要爬。

他爬上坎，往前摸。

坎上头是一个岔口。

左边一条，右边一条。

他把竹杖横在手里，往左边敲了一下。

响声进去，回来得慢。

往右边敲了一下。

响声进去，回来得快，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别的响。

右边有人。

“别过来。”一个声音说。

声音从右边岔口里出来，说的是汉语，字咬得硬。

冉鸿飞停住。

“我有枪。”那声音说。

冉鸿飞没动。

“你几个人。”那声音说。

“一个。”

里头静了一下。

“你说话是本地话。”

“本地的。”

“那你是哪个寨的。”

“山里人。”冉鸿飞说，“你哪个部分的。”

“辎重。”

“辎重跟到这儿来了。”

“我跟不上。”那声音说，“腿上有伤。掉了队。”

“掉队了往山里跑。”

“往山里跑才活。”那声音说，“往北走是队伍，队伍不要掉队的。”

冉鸿飞把竹杖往左壁上又敲了一下。

声音进去，回来。

那人的头动了一下。他听见了。

“你别敲。”那声音说。

“我敲我的。”

“你敲，我就知道你在哪儿。”

“我也知道你在哪儿。”冉鸿飞说。

里头不说话了。

冉鸿飞听着。

那人在喘。喘得急，一口气短一口气长。

喘的中间还夹着别的响，很轻，像有人在捏一块布。

“你手上是什么。”冉鸿飞说。

“你别问。”

“你手上是什么。”

“娃。”

冉鸿飞没有动。

“洞里原先有人。”那声音说，“我进来的时候只剩娃。”

“人呢。”

“我进来的时候就没有人了。”那声音说，“就剩娃，还有草，还有火。”

“你把娃抱起来。”

“我抱起来。”那声音说，“我抱起来，我才有一条路。”

“什么路。”

“换一条路。”那声音说，“你放我下山，我把娃给你。

我不往北走，我往南，往南找别的队。这条命就算我捡的。”

“娃要是哭了。”

“他不哭。”那声音说，“我捂着他，他不哭。”

冉鸿飞把竹杖竖起来，插在脚边的石缝里。

然后他蹲下去，把两只手放在地上。

地上的土是干的。土里掺着碎石子，踩上去会响。

他把腰上的刀抽出来，刀背朝下，刀口朝上。

“你往南走，走不到。”他说。

“走不到也比留在这儿强。”

“外头坡上有七个人。”冉鸿飞说，“都躺着。”

里头静了很久。

“你杀的。”

“我杀的。”

“那我不放娃。”那声音说，“我放了娃，我也躺着。”

“你放了娃，我不杀你。”

“我不信。”

“你不信。”

“我不信。”那声音说，“我们那边，抓了人不杀，是留着换东西。

你们这边，抓了人不杀，是没有子弹。”

冉鸿飞没答。

他把刀换到左手。

“娃哭不哭。”他说。

“不哭。”

“娃饿了，就哭。”

“我捂着他。”

“捂久了，娃就不哭了。”冉鸿飞说，“娃不哭，你手里就没有东西了。”

里头没有声音。

喘声变粗了。

冉鸿飞往左边挪了一步。

挪的时候，他的脚在碎石上蹭了一下。

那人的头朝左边转过去。

冉鸿飞往右边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把刀尖在右边的石壁上轻轻一划。

石壁上留了一道白。

“你在右边。”那声音说。

“我在右边。”

“你别过来。”

“我不过来。”冉鸿飞说，“我给你算算。”

“算什么。”

“你腿上有伤。你抱着娃，站不起来。”冉鸿飞说，

“你手里有枪，枪要装弹，装弹要两只手。你只有一只手。”

“我有一只手，也够打你一枪。”

“打一枪要抬枪。”冉鸿飞说，“抬枪要过那个坎。坎在你前头，你过不来。”

里头又静了。

冉鸿飞把竹杖从石缝里抽出来，往左边岔口扔进去。

竹杖落在石头上，一路滚，滚得很远。

那人的头朝左边转过去。

冉鸿飞贴着右壁，往前走。

走了七步，他摸到一个坎。

坎不高，到膝盖。坎上头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头，石头后头是黑的。

他爬到坎上，把身子压平。

石头后头有人在喘。

喘声离他不到一丈。

娃哭了。

那一声很细，从黑里出来，撞在洞顶上，又撞在石壁上，一层一层往回弹。

冉鸿飞顺着声音往前扑。

他的手先碰到一只胳膊。

胳膊很细，瘦得只剩骨头。

那只胳膊往上抬，想护住怀里的东西。

冉鸿飞抓住它，往旁边一压。

另一只手从黑里过来，抓住了他的领口。

指甲抠进他脖子里。

他把刀送进去。

刀从肋下进去，进得很深。

那只手松了。

指甲从他脖子里滑下去。

黑里有东西往下一沉。

冉鸿飞伸手接住。

是一块布。布里裹着东西，软的，热的，在动。

他把布抱在怀里。

娃又哭了一声，哭得很短，哭了半声就停了。

冉鸿飞坐在地上，把布解开一层。

里面是一个娃。脸很小，比他的手掌还小。

头上有一层黑毛，湿的。嘴张着，嘴边上有一圈白。

他把布重新包好，抱起来。

黑里的人还在喘。

喘得很慢。

“娃不哭。”那人说。

冉鸿飞没答。

“娃不哭。”那人又说了一遍，“你抱走。”

冉鸿飞抱着娃，从坎上下来。

下来的时候，他听见那人把手伸到石头底下摸。

摸到了什么。

冉鸿飞把娃换到左胳膊上，右手握刀。

石头底下响了一下，是铁碰铁。

那人把枪抬起来。

冉鸿飞往前一步，把刀往下按。

枪响在洞里。

响声在洞里撞，撞得他耳朵里嗡嗡的。

他站在原地，等声音散。

散了之后，洞里又静了。

他把刀抽出来，在那人衣服上擦了两下。

那人不动了。

冉鸿飞把枪踢到一边，蹲下去，在那人身上摸。

摸到一个布包。包里有两块饼，一小袋盐，一个铁盒。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

然后他抱着娃，从岔口出来，下坎，往洞口走。

走到草铺那儿，他停住。

三双草鞋还摆在那儿，鞋头朝外。

他看了一眼，没动。

洞口有光。

覃七叔站在洞口外头，竹杖已经提在手里。

“响了枪。”覃七叔说。

“响了。”

“打着了。”

“打着了。”

冉鸿飞从洞里出来。

外头的霜化了，草是湿的。

坡上有一个人正往上爬。

爬得很快，手脚并用，石头被他蹬得往下滚。

覃七叔把竹杖往前一横。

那人爬上来，看见冉鸿飞怀里的布，站住了。

是向兴民。

他的脸黑了一层，眼窝陷下去。

身上那件褂子撕了半边，露出肩膀，肩膀上有一道划开的口子，血干了，结成一片黑。

他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冉鸿飞把娃递过去。

向兴民伸手接。

他的手在抖，接了两下才接住。

他把布掀开一角。

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布盖回去，抱在胸口，蹲下去。

蹲下去之后，他的肩在动。一动一动，动得很厉害。

没有声音。

坡上只有风。

覃七叔把竹杖往地上一顿。

“这是向兴民的娃。”他说。

冉鸿飞点了一下头。

向兴民蹲在地上，抱着娃，脸埋在布里。

坡下又上来两个人，是跟向兴民一起上山的寨里人。

前头那个走到冉鸿飞跟前，把他从头看到脚。

“你是总跟向兴民走一路的冉家兄弟。”

冉鸿飞应了一声，把手上的土擦在裤子上。

他起身时膝盖压到一样东西。

他低头看。

草鞋底，很小，比洞里那三个女人的都小。

鞋底朝上，鞋面上一层干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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