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套子一夜，七鬼子喂了山

天黑之前，他们把套子布完。

覃七叔站在坡上，竹杖插在脚边。

冉鸿飞先布扳杆套。

第一道埋在沟口出来的碎石坡下。

路从两块石头中间过，人只能一个一个走。

树杆压在碎石底下，一头顶着石头，一头留半尺活头，绊线横在路当中。

第二道埋在坡底转弯处。第三道埋在溪边。

三道。

“三道不够。”覃七叔说。

“几道。”

“五道。”覃七叔说，“他从死沟里退出来，队形是散的。人不走一条线。”

冉鸿飞又加了两道。一道埋在沟壁塌下来的土底下，一道在溪对岸的草里。

埋完，他退出来看。

五道套子，从坡上到溪边，一层一层，越往后越密。

竹签坑挖在碎石坡的浮土底下。

挖一尺深，签子朝上，扎在坑底，签尖削得斜，一根挨一根。

上面盖草，草上撒土，土上压两片落叶。

挖了两个。一个在坡腰，一个在溪边的芦苇根下。

绊索连铃最后布。

绳子横在溪边那条窄道上，离地一拃。

两头绑在树根上，绑法是从里往外绕，绕三道，压住绳头。

绳中间挂三个铃。

铃是覃七叔从腰上解下来的。铜的，用布裹着。解开布，铃上有一层绿。

“铃响了，人会停。”冉鸿飞说。

“会停。”

“停了就不过来了。”

“停一下，还得走。”覃七叔说，“夜里听见铃响，头一个念头是野兽。

第二个念头才是人。中间隔着一口气。”

“一口气。”

“一口气够了。”覃七叔说，“人一停，脚就不动了。

脚不动，才听得见别处的响。”

冉鸿飞把铃挂好，退开，把踩倒的草一根一根扶起来。

扶到最后一根，覃七叔说：“行了。”

两个人上了坡，趴在一道石棱后头。

天黑了。

林子里先黑的是树根底下，然后往上传。

最后一点光留在树顶上，一阵风过，光了。

坡下的沟口没有动静。

冉鸿飞把火铳横在石棱上，枪口朝坡下。

腰上的刀挪到身子底下压着，不硌地。

覃七叔在他左边，离三步。竹杖横在肘弯里。

两个人都不说话。

夜里有露水。露水落在背上，衣裳慢慢沉下去。

坡下起了一层雾，雾贴着地走，走到沟口就停住，堆在那里。

到了后半夜，沟口里有声音。

先是石头滚了一下。然后是人走路的响，很轻，一脚一脚试着踩。

冉鸿飞把脸贴到石头上。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人影，弯着腰，一步一步挪。

他挪到碎石坡下，停住，抬头看坡。

看了很久。

后面又出来两个，跟着他，站在他后头。

前头那个把手往下压了一下。

三个人往前走。

第一个人走到两块石头中间，脚底下绷了一下。

树杆从碎石底下弹起来，抽在他胸口。

那人被抽得往后一仰，摔在石头上，枪飞了出去。

第二个人喊了一声，往后退。

退到转弯处，脚下一软。

草塌下去，人跟着落进坑里。

坑里响了一声。声音很闷，像是有人咬住了牙。

第三个没退。他趴下来，在地上摸。

摸到了绊线。

他把绊线按住，慢慢地爬过去。

爬到溪边，站起来。

绳子横在他腿前，他跨了过去。

铃响了。

三个铃一起响。

溪边静了一下。

那个人站着不动。

冉鸿飞从石棱上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站着，头往两边转。转了两圈，他没往回走，反而往前跑。

跑到溪对岸的草里。

草里的树杆弹起来。

这一下抽在他小腿上。他整个人翻过去，脸朝下摔在水里。

水里扑腾了两下，没声了。

坡上还有两个没出来。

冉鸿飞把火铳端起来，又放下。

枪一响，山里全听见。

他抽出猎刀，从石棱后头下来，顺着坡的侧边走。

走到转弯处，坑里那个还在动。他蹲下去，刀从那人后颈进去。

坑里的人不动了。

坡上下来一个，绕过转弯处，往溪边走。

他走得很慢，一只脚先落地，落地之前先试一下。

他试到了第三道套子。

树杆弹起来，抽在他腰上。

他跪下去，往前扑，一只手撑在石头上。

冉鸿飞从侧边过去。

那人抬起头，看见了他。

那人说了句话，不是日本话，是本地的口音。

冉鸿飞没停。

刀从肋下进去。

那人抓着石头的手松了。

剩下两个在沟口里，不出来。

冉鸿飞蹲在沟口的荆棘后头等。

等了半个时辰，沟里有响动。

一个人从荆棘后头探出头。

他没往坡上去，往溪边跑了。

跑得很急，没看脚下。

第四道套子。

树杆抽在他膝盖上。他倒下去，滚了两圈，滚进溪里。

最后一个人从沟里出来，不跑，走得很稳。

他一边走，一边用枪托在地上敲。

敲一下，走一步。

他敲到溪边，敲到了绊线底下的地。

他停下来。

然后他往回走，走到沟口，蹲下。

冉鸿飞从荆棘后头站起来。

那人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三丈远。

那人把枪放在地上，把手举起来。

冉鸿飞走过去。

走到一半，那人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

冉鸿飞往前一扑。

短刀从他肩头擦过去，割开一道口子。

他抓住那人的手腕，往石头上磕。

磕了三下，短刀掉了。

那人用另一只手抓他的脸。

冉鸿飞低头，肩膀顶住那人的胸口，把他压在荆棘上。

荆棘的刺扎进那人后背。那人叫了一声。

冉鸿飞腾出一只手，把刀送进去。

那人抖了一下，不动了。

坡下静下来。

雾往上走了一点，把溪边盖住了。

冉鸿飞站起来，肩膀上的口子在淌血。他用手按了一下，按住了。

覃七叔从坡上下来，走得很慢，竹杖一点一点。

他走到溪边，站住，往四下看。

“坡下两个。”他说，“转弯处一个。溪边三个。塌土底下压着一个。”

他停了停。

“七个。”

冉鸿飞没答。

“你肩膀。”

“擦了一下。”

覃七叔走过来，看了一眼。

“不深。”

“不深。”

覃七叔把竹杖插在地上，蹲下去，翻其中一个死人的手。

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站起来。

“枪。”

冉鸿飞把火铳从背上取下来。

覃七叔接了，横在手里，铳口朝上。

他没说话。

冉鸿飞蹲下去，把最近那个死人的手翻过来。

他用刀尖在那人手背上划开一道口子。

血从口子里渗出来，渗得慢。

他把手指按上去，蘸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指按在铳口上，抹了一道。

从铳口的这一边抹到那一边。

抹完，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铳口上留着一道暗红。

覃七叔把火铳递回来。

冉鸿飞接了，背上。

“天亮以前得走。”覃七叔说。

“套子呢。”

“套子留着。”覃七叔说，“后头还有人来。”

他们把溪边那个从水里拖上来，跟别的摆在一处。

摆完，覃七叔往坡上看了一眼。

“那个掉进坑里的，签子扎穿了脚背。他爬出来了。”

“爬出来了。”

“爬出去不远。”覃七叔说，“坡上有一道血，往北去了。”

“追不追。”

“不追。”覃七叔说，“血会自己说话。”

天边有一点白。

两个人往北走。

走到坡腰，覃七叔停住。

他侧着头，听。

冉鸿飞也停住。

坡下有一个洞，洞口朝南，被藤蔓遮着半边。

洞里有声音。

很轻，一下，一下。

像是有人在里面挪。

然后是一声响。

那声响从洞里出来，撞在石头上，又弹回来。

不像人。

也不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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