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药园

药园在后山半坡，十二亩灵田顺着坡势开成一层一层，田埂用青石垒着，年头久了，缝里长满苔。天没亮，叶玄枵就站在坡底下。坡顶三间土屋，只有最东头那间的窗纸透着一点光。肋下那一片还是青的，抬手到肩就牵扯着疼，他站了一会儿，等到坡上有人咳嗽，才顺着田埂往上走。

管事的是个胖子，姓孙，五十来岁，笑起来眼睛挤成两条缝，手指短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正蹲在土屋门口漱口，一口水含在嘴里咕噜，咕噜完吐在坡上，看见人来，把碗往地上一搁。

“叶玄枵？”

“是。”

“打裂试力石的那个。”孙九上下打量他一遍，笑了一下，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知道药园的规矩吗？”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点了点坡上那十二亩田，“这十二亩，是全宗三百多号人的丹药底子。聚灵草一个月一收，收上来交丹房，炼成聚气丹。内门的师兄师姐吃，外门的杂役也吃。你也是杂役了。”

“是。”

“一天两顿，一顿一枚辟谷丹。干得好，多给。干不好，扣。”孙九把手收回去，眼睛眯得更细了，“你倒是应得快。”

他没再多说，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抹干，转身往坡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西边那片，归你，三天之内，草拔干净，虫捉完。做不完，扣丹。”

田分了三片，东片地势平，日头足，归两个老杂役；中片靠溪，土肥，归那个捉虫的小个子；西片最靠坡，日头到得晚，风倒灌，谁都不愿意管。丹房的车半个月来一趟，收草记账，账本压在孙九腰里。

西边那片是最差的，别人家的聚灵草叶子是立着的，叶背有一层淡淡的银灰；西边这片，叶子全耷拉着，尖上发黄，有几株已经整棵趴在土里。土是湿的，抓一把能攥成团，缺水缺不到这个份上。

坡上另有几个杂役在干活，隔着一道田埂，有人直起腰看了他一眼，看完又低下去；靠东头有个年纪小的，蹲在垄沟里捉虫，捉一只往瓦罐里丢一只，丢得很准，风从坡上下来，把这些人的说话声吹散，只剩一些零碎的字。

田埂上的土是松的，蹲下去压出两个坑，他就这么蹲着，把西片从头看到尾，又走回来，挑了长得最差的一株，伸手扒开它的根。指头刚碰到土，停住了。

他闭上眼，那层东西还在，没跟着眼睛一起黑下去：草根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青，到中段就断了，像一条河走到半路被什么截了口子，下游干得只剩一道印。

土又扒开一点，草根底下露出一块石头，灰白色，拳头大小，看着像块普通的碎石，指甲刮了两下，刮下来一层白粉，粉落在掌心里，涩涩的。

是灵石的渣，用过的灵石，灵气被抽干了，剩下的渣子埋在土里，本来是肥田的。可这一块不对：它不是空的，它还在往外吸，他把石头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指腹上沾了一层粉。

“你在那儿蹲着干什么？”

孙九的声音从坡上传来，他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块石头。

“管事。这株草，不是缺水。”

“哦？”孙九慢悠悠地踱下来，袖子背在身后，“那是什么？”

“根底下有块石头，在吸它的灵气。”

孙九的脚步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块东西，又看了看那株耷拉的草，脸上的笑淡了一层。

“你懂药？”

“不懂。”他说，“我看得见。”

“看得见？”

“嗯。”

石头先揣进怀里，贴着肋骨，凉的，他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田埂上，用一块瓦片压住。

孙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杂役，倒像在看一杆秤，在掂他值多少。坡上的风把他的话吹得很轻：“把石头挖出来，草挪到东边那块空地上，活得了，算你的；活不了，扣三天的丹。”

半天工夫，叶玄枵把那株草挪到了东边，没敢用蛮力，草根净是细须，一扯就断。他拿竹片一点一点把土剔开，剔到日头偏西，才把整团根带着土捧起来。东边那块空地是荒的，土硬，他先刨了个坑，把坡下溪里的水挑了两担浇透。水渗下去，坑底积起一层细细的泥浆，才把草放进去，再一捧一捧把土培回去，培到根茎那圈，用手掌压了两下。

浇完第二担水，他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把歪掉的草扶正，扶完又退开两步看了一回。新培的土比周围的深一层，颜色也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动过的。他伸手把边上散着的土扫了扫，扫得平些。

做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坐在田埂上，看着那株草，叶子还是耷拉的。手掌摊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虎口上那道口子被水泡得发白，一动就裂开一点。

药园的夜比外门还静，坡上没有巡夜的，只有风从坡顶下来，穿过灵田，草叶互相蹭，沙沙的一片。土屋里睡着五个人：四个杂役，加他，老杂役姓周，六十多了，话少，睡觉打呼；靠墙那个是白天捉虫的小个子，姓什么他还没问。

最靠门的位置归他，草席底下垫着一层干草，干草受潮，翻身就响；门板是两块拼的，中间有道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在脚背上。

半夜，胸口那炉炭忽然烫了一下，把他从梦里烫醒，人弹起来，后背全是汗。他睁着眼躺在草席上，听着外头的动静：风，虫叫，老周的呼噜。

然后坡东头的墙那边，有极轻的一声。

他翻了个身，把耳朵朝向门缝。

像有人踩碎了一片瓦，坡上又静下来，只剩风。

声音只响了一下，随后没了，第二声响起来之前，中间的工夫长得能数完三十下心跳。门口的月光挪了半寸，照到草席边上，风还在，虫还在叫，老周的呼噜断了一拍，又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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