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掌

抽签的木匣摆在演武场正中的桌上，匣口朝外，里头卷着三十几张纸条。郑教习伸手进去搅了三圈，摸出一张，展开念了两个名字：“赵砚”“叶玄枵”，前一个名字念出来，人堆里有人应了一声，应得很随意；后一个念完，底下先是一静，随后笑开，笑声从台阶那头一路铺过来，铺到队尾，铺到站在最末的那个人身上。

“一层的那个？”有人踮起脚往前看，问得很响。

另一个人接了句：“哪个一层？”

“就药园边上站着的那个，瘦高个。”

没人再往下说，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干了，又摸了一下袖口。袖口里什么也没有。

队伍在台下排成两列，靠前的几个伸着脖子看匣子，靠后的蹲在地上揉腿，有人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说这一场不用看了，一层的那个上去就是挨打；旁边的人说那也得看，挨打也有挨打的看头。

前面已经打过三场，两个三层的对上，打了半炷香，一个被拍下台，落地先砸出一声闷响，随后才听见人喊；另一场两边的力气都不济，互相架着胳膊推来推去，台下看得出哈欠。轮到这一场，围观的人都往前挪了挪。

他往台边走，台阶三级，青石面被人踩得中间低下去一块，他抬脚的时候鞋底在石棱上刮了一声。上台的人得从侧面上去，他走的是左边那道，走上去以后先站住，看了一眼台面。

赵砚从另一边上台，半新的青缎衣，袖口扎得紧，台上风大，他站定了，把袖子往上挽了两折，露出小臂。

“前三招，我不还手。”

他说得很客气，客气得台下都听清了。

“不用。”

“什么？”

“不用让我。”

赵砚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抬手示意，袖子挽到肘上，腕子那儿有一道旧疤。

赵砚的肩先动了，动了半寸，掌才跟上来，拍的时候手腕是松的。

第一掌来得不快，掌面拍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像拍在一段湿木头上；人往后退了两步才站住，肩头麻下去，一直麻到手指尖，几个指头不听使唤。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好，喊到一半又停住，像是想起台上还有个一层的。

他把肩转了一下，转了半圈，麻劲才散开一点。

第二掌落胸口，这一掌比头一掌重，掌根先到，指头跟着压下去，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他退了五步，退到台边的白线跟前才停下，脚跟在线上碾了碾，没踩出去；嘴里一股腥味往上涌，他咽回去了。

他抬起手，把嘴角按了按，按完看了看手指，什么也没有。

“还打？”赵砚问。

“打。”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笑到一半被人拽了一下袖子。

台下有点动静，笑的人不笑了，都往台上看。

第三掌他不再留手，掌心往下压的时候带着风，袖子被风撑起来，袖口那道扎带绷得发白，人还没到，风先到了，刮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倒。他侧身让开半寸，让得刚好够他把左肩递上去，掌落在肩上，力道顺着肩往下一路卸，过腰，过膝，从脚底灌进青石里；膝盖弯到底，离地还有一寸，停在那儿，台边的青石在脚底下响了一声。

木栏断的时候，声音比拳头响，木茬子崩出去老远，落在人堆脚边，有人低头看了看，没捡；靠前的一个把碎木踢到一边，踢完又退回去半步，怕真是打起来了。

台边有人“咦”了一声，声音不大，尾音拖得长。

掌力还是把他掀了出去，人撞在台边的木栏上，木栏从中间断成两截，碎木茬子扎进他掌心，扎得不深；他躺在地上，看见天，天是白的，日头在正当中，晃得睁不开眼，耳朵里全是嗡声，一下压着一下，别的声音都听不清。他动了动手指，摸到断口的木刺，抓了一下，刺尖往肉里钻。

抓着木刺，他坐了起来，又站了起来，站直了，才把那口血吐在地上。

台下没人笑了。

人堆最前面，叶小满举着一只手，举到一半不敢放下去，喊了一声“站起来”，喊完自己先红了脸。

郑教习走过来看了看木栏，蹲下去捡起半截断茬，掂了掂，丢在一边，翻开名册。

台下换了个姿势，有人把手里的瓜子壳扔了。

郑教习念完，抬眼看了看他，那眼神跟早上念名字的时候不一样了。

“赵砚胜。”

赵砚站在台上没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带着刚才那一掌的余力，垂着，没再抬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转身下了台，从另一侧下去的，走得比上来时慢。

“还能走？”郑教习问。

“能。”

“去后头把手包了。”郑教习把名册合上，笔尖在封皮上顿了顿，“下午去药园报到。”

这话一出，底下起了点动静，药园是什么地方，外门的人都清楚：最差的田、最重的活、最少的人。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墙根，墙根底下站着两个穿灰衣的，正低头记什么。

台下有几个人交头接耳。有人小声问：“他刚才是不是让了半步？”

“让什么让，打不过。”旁边的人啐了一口，鞋跟在地上碾了碾。

“那他怎么站起来了？”

没人答，风声把话吹散了。

赵砚走到台下，有人迎上来递水，他没接，先把手在自己衣襟上擦了一遍，擦得很慢。

他扶着木栏走下台，断口上的木刺还扎在掌心里，走一步，刺尖就跟着动一下；走到台阶底下，叶小满挤过来想扶，被他让开了。

下午的时候，名册挂在正殿外头的墙上，看名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念完自己的名字就走，有人站着把整张纸从头看到尾。挂名册的钉子旧了，名册往下溜了半寸，纸边卷起来；有人伸手把它扶正，扶完又歪回去，已经有人围着看，一个念，一个听。

“叶玄枵，药园。”念的那个人念得很平，念完还笑了一下。墙是新刷的，白得发亮，字挂在上面很扎眼。他的名字还在，后头添了两个字，朱笔写的，压在名字后面，压得很实。

药园。

念的人把这两个字念完，手指在纸上点了点，补了一句：“差事。三个月后再看。”

有人念完，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个位置，纸角被风吹得一翻一翻。

台阶上有人坐下来，把腿伸直，他没急着过去，先把手上的布条紧了紧，紧完才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