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执法堂

第二声响过之后，屋里静了半炷香。叶玄枵躺着，睡不着，胸口那炉炭还温着，像刚熄的火堆。他爬起来，把单衣披上，鞋也没穿好。

单衣，夜风，湿草，他摸出去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衣，夜风从坡上压下来，凉得牙关发紧；没走田埂中间，踩着边上的草走，草叶上的水把裤脚打得透湿。走到东头那道矮墙边，蹲下，从墙根的草里探出半个头。

坡东头的雾比坡下厚，贴着地走，灵田一层一层往上，最上头那三间土屋黑着。

田里有人。

坡上的雾贴着地走，灵田一层一层往上，最上头那三间土屋黑着，他先看的是东边那块空地：昨天挪过去的草还在，黑影子一小团，没被踩。

那人蹲在西边那片地上，背对着墙，正在挖，挖之前会先摸一把，摸到叶背厚的才下手；下手用的小铲是短的，插进土里只撬一下，根就整团带出来了。动作很快，一株、两株，挖起来往背上的布袋里塞，布袋已经鼓了半边；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叶子上，沙沙的。

喊不得，喊一声，那人拔腿就跑；药园离外门一里多地，等他跑回土屋叫醒人，田里只剩几个坑。打也打不得：抬手到肩膀都牵扯着疼，白天挪那株草，光是捧根就出了一身汗。

蹲着，看着，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墙根的土凉，凉气从膝盖往上走，走到肋下那片青上就停住，一跳一跳地疼；他把手按在那儿，按了半天，疼没退。

没等到。

挖到第五株的时候，那人停了停，抬头听风，风吹过来，草叶倒向一边，他等风过去，才接着挖。

挖到第七株的时候，那人忽然僵住，手还插在土里，肩背弓着，脖子上的筋绷起来；僵了两三息，他猛地往墙头窜。

剑光是从坡上落下来的，一道极细的白，从墙头那边斜着切下来，切过喉咙，快得看不清落点。没有喊叫，连血都慢了半拍才喷出来，喷在旁边的草叶上。

那人向前扑倒，布袋摔在地上，袋口松开，灵草散了一地，有几株滚到他脚边。

一个人从墙头跳下来，落得很轻，脚在草上没有出声，她先看了看倒下的那个，才回头看墙根这边，看得很慢。灰衣，高，瘦，背一柄剑，剑上没有穗，靴子底下沾着坡上的黄泥。

蹲下，翻过那人的脸看了一眼，又摸了摸后颈，动作熟练得像在菜场挑鱼；摸完把人的手翻过来，看指头，看完才站起来，搜了搜那人的袖口和腰，摸出一块木牌，看了一眼，塞进自己怀里。然后站起来，转过身。

“出来。”

墙根后面的泥蹭了半边单衣，他站起来。

“不用躲。”她没回头，“脚步声我听见了。”

问的话跟这事不挨着。

“你什么时候到的？”

“他挖第三株的时候。”

“第三株是哪个方向？”

“西头，靠墙那排。”

“他挖第三株的时候。”

“看见什么了？”

“看见他挖草，装袋子，往西边挪。”

“几株？”

“七株。第六株掰了一下根，掰断了，扔在边上。他挖之前先蹲在田埂上听了一会儿风。”

“他动过别的东西没有？”

“没有。他只挖西边那片。”

“你为什么不喊？”

“喊了他就跑。”

“跑就跑了，草是宗门的。”

“宗门的东西，跑了也得有人认。”

她听完，没点头，也没说别的，把剑收回鞘里，鞘口有一道磕痕，剑进去的时候响了一声。

她把剑往鞘里推了半寸，没推到底，像是留着一手。

“手伸出来。”

“做什么？”

“查伤。”

手伸出去，她的手指是凉的，指腹上有茧，捏住手腕的时候不轻不重，像掐着一根绳子试松紧。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指头在脉上一按，按得极准，一按就中，按完了，手没有松开，往下移了半寸，停在他小腹上方。

隔着一层单衣，什么也看不出来，指尖停在那儿，停得比查脉久。

“你丹田……”

后面的话没有出来，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她看了他一眼，收回手。

“算了。”

收手的时候她在他腕子上又按了一下，这回按得很轻，像在数什么。

手垂下去，垂在身侧，掌心出了汗。

“你不问我是谁？”她把剑往鞘里推了推。

“不问。”

“为什么？”

“问了也不会说。”

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很短，笑完就没有了。

“执法堂，沈青梧。”她把剑往背上一挂，“今晚的事，跟谁都别提。明天有人来问，你就说听见响动，出来看，看见人已经死了。记住了？”

“好。”

“明天来问的人，是执法堂的，还是药园的？”

“药园的。”她答得很快，“这事不该药园管。”

“那株草，”走到田埂尽头，她回头看了一眼东边那块空地，“明早看。”

几步就上了坡，灰衣在夜色里淡下去，像被坡吞了；坡上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坡上又静下来，风把散落的土吹平了一层，脚印淡下去；草叶上的血被夜露冲开，淡成一片褐。蹲回墙根底下，把散在地上的灵草一株一株捡起来，捡的时候数了数，七八株，断根的那株也捡了；捡完了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才回土屋，草根上还带着土，土是湿的，沾在单衣上，一路掉。

回屋的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边那片，田里的坑一个挨着一个，像被谁拿勺子舀过。

土屋里老周的呼噜又续上了，一声长一声短，他把草放在门口，靠着门板坐到天亮，中间合了两回眼，每回都被自己的呼噜惊醒。

第二天清早跑去看那株草，雾还没散，田埂上的水把鞋底打湿；走到东边那块空地，他先看见的是草，后看见的是草底下被踩平的一小片土。叶子立起来了两片，尖上那点黄退了一半，叶背的银灰淡得几乎看不见，可确实比昨天挺，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叶背，凉的；又把草根边上的土按了按，按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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